他沉默了片刻,寻找着确切的词语,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可是,那终究是他们家的年,那些细致入微的,只属于我爸妈的习惯和讲究,那些带着江城方言的吉利话,我妈炸肉丸子的独家味道,我爸写春联时微微蹙眉的神态……都没有了。”
“我像个误入盛大宴会的客人,尽管主人热情无比,佳肴美酒当前,心里却清楚的知道,那张曾经专属我的、虽然小却无比温暖的桌子,已经永远空出来了。我会感激,会努力融入,会笑……但总有一个角落,在提醒我,有些团圆,是再也团不上了。”
“然后,就会觉得自己……很不知足,很扫兴,在这种应该高兴的时候,还藏着这些心烦意乱。”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底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不。”艾琳娜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她抬起手,不是捧他的脸,而是轻轻覆上他微微攥紧的拳头,温暖的掌心包裹住他冰凉的指节。
“阿景,这不是没出息,这是爱。是因为你被他们那样深爱过,你也那样深爱着他们,所以才会疼。”
“疼是因为记得,是因为那些好,从来都没消失,它们活在你心里,成了你的一部分,才让这份失去有了分量。”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柔软的钥匙,试图打开他心口那把生锈的锁,“你不需要为这份记得感到抱歉,更不需要为它在团圆时分让你疼痛而自责,你的父母,给你留下了这么丰盛温暖的关于年的记忆,这是他们能给你的,最珍贵的礼物之一。它让你无论走到哪里,都知道‘家’曾经是什么样子,知道被全心全意爱着是什么感觉,这怎么会是错呢?”
江遇景怔怔地望着她,望着她赤眸中那泓清澈见底的温柔与理解,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劝慰的空话,只有一种深深的共鸣和毫无保留的接纳。
胸腔里那块冰封了许久的角落,在她的注视和言语下,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发出碎裂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暂时歇脚的旅人。
“他们一定非常非常爱你。”艾琳娜低声说,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所以即使工作很忙,也会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得那么用心,把年过得那么有滋味。”
“他们把‘家’和‘爱’的样子,牢牢刻在了你心里,这才是谁也拿不走的东西,阿景,你现在觉得冷觉得空,恰恰是因为,你心里那个‘家’的样子,太温暖,太满了。”
江遇景依旧没有出声,只是靠着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些喧嚣的鞭炮声,浓郁的年味,父母带笑的面容……依旧在脑海盘旋,带来熟悉的绵长刺痛。
但此刻,那刺痛之外,更清晰的感受到的,是肩头真实的重量和温度,是后背轻柔的抚慰,是那种“被看见”,“被懂得”的慰藉。
窗外,帝都的夜色依旧浓稠如墨,万籁俱寂,但在他记忆的彼岸,在遥远的江城,旧岁的黑夜正在褪去,新年的第一缕天光,或许正要挣扎着,穿透带着硝烟味的晨雾,照亮那顿永远留存在时光里的,凌晨的年夜饭。
而在此刻,在异乡的寒夜里,在奔赴另一场盛大的团圆之前,他先在这个安静的角落,完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祭奠。
不是祭奠逝去的父母,而是祭奠那个曾经拥有无限圆满的小小自己,然后,带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温暖记忆,和此刻身边这份崭新的理解与陪伴,准备去迎接新的一年。
旧年所有的遗憾与伤痕,新年所有的未知与期许,仿佛都在这个静谧的拥抱里,达成了温柔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