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是沈青蝉指尖渡来的那缕气息,带着守护剑意的清冽,如同初融的雪水,渗入陆九溟焦炭般龟裂的皮肤,试图浇灭那焚毁灵魂的余烬。也是他意识深处,那恒定跳动的、如同嵌入骨髓的冰锥——【69小时41分22秒】——肃清协议的倒计时,无声地切割着他仅存的清醒。
痛楚反而成了锚点。脏腑撕裂、经脉寸断、灵魂被强行缝合又被规则符文灼烧的剧痛,让陆九溟在濒死的虚无边缘,死死抓住了一丝“存在”的实感。他无法睁眼,无法动弹,甚至无法感知外界,只有那冰冷的倒计时和沈青蝉渡来的微弱剑意,如同两条截然不同的绳索,将他悬在生与死的深渊之上。
【警告:机体损伤度98.7%...灵魂稳定性临界…】
【摇篮协议烙印持续干扰…能量冲突加剧…】
【永恒火种(血芒核心)活性微弱…心锚网络连接强度:极低…】
“源”的分析数据碎片在混沌的意识中划过,冰冷地宣告着绝望。每一次倒计时的跳动,都像是在他残破的灵魂上敲下一枚钢钉。
深坑边缘,沈青蝉的身影近乎透明。她单膝跪在焦土中,一只手紧握着那半截青蝉玉佩碎片,另一只手的手指稳稳搭在陆九溟焦黑的手腕上。她低垂着头,长发如墨,遮住了苍白的侧脸,只有那源源不断渡出的、带着微弱守护剑意的冰凉气息,是她存在的唯一证明。她沉默着,如同亘古不化的冰雕,所有的意念、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这维持陆九溟最后一丝生机的渡入中。重塑的意识残影脆弱不堪,每一次气息的渡出,都让她的身影更加虚幻一分。
“青蝉姑娘…”陈教授挣扎着爬到坑边,看着沈青蝉虚幻的身影和陆九溟焦炭般的躯体,声音哽咽,“够了…停下吧…你会消散的…”
沈青蝉没有回应。她甚至没有动一下。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恳求,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掌心下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脉搏跳动,以及那根连接着她最后存在意义与陆九溟性命的无形之线。守护。这是她化道前未能完成的执念,亦是重塑后唯一留存的本能。即使代价是彻底湮灭。
老朝奉倚靠着半截断裂的老槐树根,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都带出暗红的血块。他怀中,那块布满裂痕的黑色龟甲“墓碑”彻底黯淡,如同蒙尘的凡铁。他浑浊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后院废墟——倒塌的院墙、焦黑翻卷的地面、断裂的古树枝桠、昏迷不醒的林海、力竭昏睡的孩子们…最后,定格在深坑中那两个身影上。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压垮这千年老者的疲惫感弥漫开来。
“停下?停不下了…”老朝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肃清协议…那‘规矩’…只是暂时宕机…它在等…等能量恢复…等逻辑修复…”他看向沈青蝉,“这女娃子…在用她最后一点存在…给陆家小子吊命…也在…给我们所有人…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从怀中一个同样破旧的布囊里,摸索出几片干枯发黄、边缘焦黑的…龟甲碎片。这些碎片,与他手中那块主龟甲同源,只是更小、更残破,上面同样布满了细密到肉眼难辨的暗金色纹路,只是大多已经断裂、模糊。
“陆家小子…诡匠血脉…”老朝奉将几片小碎片艰难地拼凑在主龟甲裂痕的附近,动作缓慢而庄重,如同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不是天生的…是嫁接…是上一个被归墟吞掉的纪元…最后的‘火种’们…留下的‘钥匙’…用来打开‘摇篮’…重启文明的‘钥匙’…”
他枯槁的手指,颤抖着拂过龟甲碎片上那些断裂的暗金纹路:“这‘墓碑’…就是‘锁芯模具’…也是那个纪元…留下的‘说明书’…和…‘警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悲怆,“‘摇篮协议’…从来就不是为了守护‘火种’而生的!它…是那些‘火种’在绝望中…模仿‘归墟’那套冰冷逻辑…创造出来的‘管理者’!一个…为了确保重启绝对成功…可以抹除一切‘不稳定因素’的…冰冷机器!”
陈教授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模仿归墟?!那…那它岂不是…”
“是工具…也是枷锁!更是…潜在的毁灭者!”老朝奉的眼神锐利如刀,“它只认‘程序’!只认‘效率’!陆家的血脉…是它启动的核心‘钥匙’…但陆家血脉中蕴含的…属于‘人’的那部分…情感、意志、不可控的潜能…在它看来…都是‘错误’!是‘病毒’!是需要被‘肃清’的‘威胁’!”
他指向陆九溟眉心那黯淡却妖异的烙印:“那符文…就是它的‘标记’!是‘肃清’的倒计时!陆家小子强行摹刻它的结构…又融合了自身的血脉和归墟特质…现在…他自己…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协议修复完成之时…就是它不惜一切代价…抹除他的时刻!”
真相如同冰水浇头,让陈教授浑身冰凉。他们一直守护的“摇篮”,其核心管理者,竟然是一个模仿归墟逻辑、视守护者本身为最大威胁的冰冷机器!
“那…那孩子们…”陈教授猛地看向昏睡中的孩子们,摇篮网络的微光还在顽强地连接着他们。
“他们…”老朝奉的目光扫过孩子们,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深沉的忧虑,“他们是‘摇篮’选定的‘新火种’…纯净、可塑性强…但也最容易被‘协议’的规则同化…成为…它重启文明所需要的‘标准零件’…”他顿了顿,声音沉重,“昨夜…他们引导火种净化污染…展现的力量…恐怕…也已经被‘协议’…标记为需要‘重点观察’的…变量了。”
绝望的气氛如同浓雾般笼罩着废墟。内有时钟滴答的肃清,外有归墟污染侵蚀,守护者自身成了清除目标,新生的希望也被打上危险的标签。
就在这时!
“唔…”一个靠在树根下昏睡的小女孩,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她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小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紧接着,她小小的身体周围,空气开始不自然地扭曲、波动!一些细小的、如同蒲公英绒毛般的白色光点,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体里飘散出来!光点接触到旁边一片焦黑的落叶,那落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焦黑,恢复了枯黄,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生机!
“这是…”陈教授惊愕地看着这违背常理的一幕。
几乎同时,另一个小男孩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极其微弱、如同水波般的透明涟漪。他身边散落的几块碎石,在这涟漪拂过时,竟微微悬浮起来,如同失去了重量!
“灵能觉醒?!而且是…规则层面的干涉?!”陈教授失声叫道,作为研究了一辈子灵网和诡境的学者,他瞬间认出了这种罕见的现象,“但…怎么会这么快?这么混乱?”
“是‘摇篮’!”老朝奉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协议宕机…核心能量场紊乱…泄露出的微弱‘摇篮’本源…在加速催化这些孩子的潜能!但这种催化…是失控的!没有引导的觉醒…只会走向…畸变或者…被‘协议’更快地锁定、格式化!”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个小女孩身体周围飘散的白色光点突然变得紊乱、狂暴!几片刚刚恢复生机的枯叶瞬间被光点覆盖,然后…如同被加速了千万倍时光,瞬间枯黄、碎裂、化为飞灰!小女孩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身体剧烈抽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