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灰暗倒计时悬浮于方舟核心殿堂的穹顶,无声跳动着:“71:58:23…”。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如同重锤敲击在劫后余生的人们心头,将短暂的胜利喜悦碾得粉碎。归墟意志的注视,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所有生灵的灵魂之上,带来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近乎窒息的寒意。
殿堂内死寂无声,唯有能量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孩子们在星光花园中因不安而发出的细微呓语。研究员们脸上的血色褪尽,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倒计时,仿佛灵魂已被那冰冷的数字抽离。绝望,如同实质的粘稠沥青,缓缓淹没着残存的理智。
陆九溟在陈教授和林海的搀扶下,勉强站立。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嘴角残留着暗金与冰晶混合的血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体内千疮百孔的剧痛。强行引动祖器核心、挥出那定鼎星河的一槊,几乎燃尽了他的生命本源与灵魂力量。归墟意志的锁定感如同跗骨之蛆,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带来一种被终极深渊凝视的冰冷与虚弱。他努力想集中精神,视野却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九溟!撑住!”陈教授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他清晰感受到陆九溟体内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正在被归墟的注视和透支的反噬双重侵蚀,急速黯淡。
“…本源…枯竭…命魂…受损…归墟…烙印…侵蚀…”沈青蝉冰冷的意念从炼妖壶中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急切,“…必须…立刻…深度…沉眠…修复…”
“沉眠?现在?!”林海虎目圆睁,看着穹顶那不断跳动的倒计时,“三天!只有三天!他要是睡了,我们怎么办?!那鬼东西杀过来怎么办?!”
“不沉眠…他…撑不过…十二…时辰…”沈青蝉的意念斩钉截铁。
陆九溟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地扫过殿堂:绝望的研究员,守护着孩子们的女研究员脸上未干的泪痕,穹顶那刺目的倒计时,以及身边两块散发着温润厚重光芒、已与方舟能量循环完美融合的祖器核心残骸。一股更深沉的力量,压过了肉体的剧痛与灵魂的虚弱。
他沾满血污的右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抬起,指向那两块祖器核心,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源…最高权限…移交…陈教授…林海…青蝉…”
“祖器…核心…为基…”
“孩子们…心锚…为引…”
“启动…‘薪火同契’…计划…”
“重铸…方舟…重铸…十二金人…准备…火种…传承…”
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磨砂铁皮上刮下,耗尽他残存的气力。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软,最后一丝意识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彻底昏死过去。
“九溟!”陈教授和林海同时惊呼。
“指令…确认…最高权限…移交…”源冰冷的电子音响起,代表着方舟最高控制权的数据流瞬间完成转移。
“…检测到…核心指令:‘薪火同契’…计划…解析中…”
炼妖壶幽光一闪,沈青蝉的意念带着决绝:“…守护…沉眠…修复…交给我…执行…计划!”
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犹豫。陆九溟以最后意志点亮的道路,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林海!立刻组织所有能动的人手,清点方舟所有库存资源!武器、能量单元、灵材、符箓,一粒灵晶都不要放过!源,配合林海,列出防御体系强化优先级清单!”陈教授瞬间进入状态,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语速快如爆豆,“沈组长,请即刻将‘薪火同契’计划细则传输给源!源,启动方舟所有算力,结合祖器核心法则、心锚网络特性、现有资源,全力推演最优执行路径!”
“…指令…确认…计划细则…接收…推演…启动…”庞大的数据流在源的无形意识中奔腾。
“…资源…清点…开始…”林海低吼一声,如同受伤的猛虎再次被激发凶性,转身冲向通往仓储区的通道,魁梧的身影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
“所有人员注意!”陈教授的声音通过源传遍方舟每一个角落,沉稳而有力,强行驱散着绝望的阴霾,“陆先生以生命为我们争取了三天时间!这三天,不是等待末日!而是涅盘重生的最后锻造!各岗位,按战时最高效率运转!能源组,确保祖器核心能量供给绝对稳定!工程组,待命,准备执行结构改造!医疗组,全力保障星光花园节点稳定!我们,为火种而战!”
“为火种而战!”短暂的沉寂后,零星的回应响起,带着颤抖,却逐渐汇聚成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声浪。研究员们被从绝望的边缘拉回,眼神中重新燃起一丝决绝的光芒。他们奔向各自的岗位,残破的方舟如同被注入强心剂的巨兽,在死亡的阴影下,开始了争分夺秒的运转。
陆九溟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灵魂深处那归墟烙印带来的、如同冰锥刺入骨髓的永恒寒意,以及生命本源枯竭带来的、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塌陷的沉重与虚弱。
就在这意识的深渊即将彻底沉沦之际——
嗡!
一点微弱却无比温暖的金色光芒,如同黑暗宇宙中诞生的第一颗星辰,悄然在他意识深处亮起。
是心锚之力!
星光花园中,孩子们纯净而坚韧的心念,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穿透了他昏迷的屏障,如同涓涓暖流,温柔地包裹住他濒临破碎的灵魂核心。那温暖并非仅仅是抚慰,更带着一种懵懂却无比坚定的守护意志,如同无数双稚嫩的小手,在冰冷黑暗的深渊中,牢牢地托住了他不断下坠的意识。
紧接着——
嗡!嗡!嗡!
更多、更亮的金色光点接连亮起!如同黑暗天幕上骤然点亮的亿万星辰!
这些光点并非无序,它们相互连接、交织,构成了一幅幅残缺却无比恢弘的画卷,如同洪流般涌入陆九溟的意识:
画卷一:无尽混沌星海,浊浪滔天,法则崩坏。一尊顶天立地的青铜巨神(禹王虚影比之前更加清晰,面容沧桑坚毅)脚踏由无数暗金青铜巨舰组成的“定海槊”,手持巨槊,槊锋所指,狂暴的星海怒涛如同被无形巨手抚平,混乱的法则被强行定鼎、梳理!巨神身后,无数形态各异的生灵虚影在破碎的星辰间挣扎、祈祷,文明的微光在毁灭的边缘摇曳。
画卷二:巨大的青铜熔炉在星空中燃烧,炉火并非凡焰,而是由无数金色的人形光影(纯净的灵魂本源)投入其中燃烧所化!炉火的核心,一块块巨大的、散发着蛮荒气息的青铜锭正在熔铸、塑形。熔炉旁,十二尊顶天立地的、尚未完全成型的巨大金人轮廓巍然屹立,其核心符阵的位置,赫然与陆九溟胸口的诡匠法阵同源!熔炉上空,巨神虚影疲惫却坚定地引导着炉火,每一次锤击都伴随着星辰的震颤,每一次塑形都消耗着海量的金色光影(文明火种)!
画卷三:惨烈到难以形容的宇宙战场。十二尊完全体的金人如同撑天神柱,结成玄奥大阵,硬撼一片席卷星海的、由纯粹黑暗与死寂构成的“归墟潮汐”!金人光芒万丈,每一次攻击都撕裂黑暗,但潮汐无穷无尽,不断侵蚀、污染着金人的青铜身躯,留下道道漆黑的蚀痕。最终,画面定格在一尊金人被数道黑暗洪流贯穿,核心符阵崩碎,巨大的身躯在悲鸣中四分五裂,坠向冰冷的宇宙深渊…其中一块最大的残骸,坠落的终点,赫然是月球风暴洋那片暗红色的晶体战场遗迹!
轰!!!
庞大的信息流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守护意志,狠狠冲击着陆九溟的意识!这是源自祖器核心深处、被他的血脉和心锚之力共同唤醒的、关于“禹王定海槎”、“十二金人铸造”以及“上古终焉之战”的碎片化记忆烙印!
“火种…熔炉…灵魂…为薪…”陆九溟在意识深处喃喃,巨大的震撼与明悟如同惊雷炸响!他终于明白,为何重铸十二金人需要“薪火同契”!上古禹王铸造金人,竟是以无数自愿献祭的纯净灵魂本源为燃料,点燃了那“火种熔炉”!金人不仅是兵器,更是承载着文明牺牲与守护意志的终极造物!
就在这时——
“九溟…”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苍老呼唤,突兀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陆九溟的意识猛地聚焦!在那幅青铜熔炉画卷的边缘,在沸腾的炉火与巨神虚影的缝隙间,他看到了一个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佝偻着,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长衫,手里似乎还盘着两颗油亮的核桃。他站在熔炉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仰望着星空中燃烧的炉火和巨神的背影,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悯、疲惫,以及一丝…深深的愧疚?
“老朝奉?!”陆九溟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呐喊。这身影,赫然是引他踏入诡匠之路、又神秘失踪的古董店老板!
模糊的老朝奉身影似乎感应到了陆九溟的注视,缓缓转过头,朝着他意识的方向,露出一个极其复杂、仿佛承载了万古重担的苦涩笑容。他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一段清晰的信息流却直接烙印在陆九溟的灵魂深处:
“…陆家…非…看守者…乃…铸炉…之…余烬…”
“…金人…非…锁…乃…火种…之…容器…”
“…归墟…非…终焉…乃…量劫…之…回响…”
“…钥匙…在你…心…”
“…找到…真正的…火种熔炉…”
信息流戛然而止。老朝奉的身影如同风中残烛,在沸腾的炉火背景中迅速淡化、消散,只留下那沉重的目光和未尽的话语,在陆九溟意识中掀起滔天巨浪!
陆家…是铸炉的余烬?金人是火种的容器?归墟是量劫的回响?钥匙…在心?真正的火种熔炉?!
颠覆性的信息如同乱流,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剧烈的灵魂波动引动了归墟烙印的反噬,冰冷的侵蚀感骤然加剧!意识中的金色星辰和记忆画卷剧烈摇晃,变得模糊不清。
“呃…”现实中,躺在维生舱中的陆九溟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眉头紧锁,发出痛苦的闷哼,一缕暗金色的血液再次从嘴角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