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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风雪辞军神(1 / 2)

北风卷著鹅毛大雪,把姜府老宅裹进一片苍茫的白。

朱漆的大门像是凛冬中倔犟的寒梅,凌寒而放,指引著前路。

门楣的匾额在风雪的侵袭下,愈发地斑驳沧桑,唯有题字的凹痕里透著深褐,如同凝固的血。

在定襄郡王府上下人的接引下,齐政匆匆从门下走过。

走进院子,他瞧见了院內那棵数十年的老树。

枝椏依旧遒劲如枯铁,但光禿禿的枝干上,仅存著几片枯叶。

被寒风扯著、大雪压著,在天地皆白间倔强地悬著,像极了床榻上那位老人残存的生命。

推开房门,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有些憋闷的热气便混著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

齐政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放下帘子,闪身入內。

只见房间中,炭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温柔,四层厚纸糊著的窗棱竭尽全力地抵挡著寒风。

墙壁上,一面老旧的军旗,安静地垂著。

旗角磨损得发毛,却依旧透著凛然杀气。

一切都透出一股安寧,一种温暖,但却偏偏仿佛有种沉鬱的寒意,不冻人身,只冻人心。

每一声炭火的轻响,都在敲打著眾人凝重而紧绷的神经。

这一切,都是因为床榻上,那个行將就木的老人。

齐政望向床榻,老军神安静地躺著,看上去像是缩在锦被之中一样,可以想像锦被之下是怎样一副枯瘦的身躯。

脸上的皱纹如刀刻斧凿般铺满,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紧闭著,绷著眉峰,好似仍在对峙著千军万马。

床前,管家郑中安静地跪著,关注著老军神的状態。

这位曾经坐镇北疆打得北渊闻风丧胆的悍將,也曾被先帝亲口夸讚文武双全的军中大佬,此刻穿著普通的衣衫,神色哀戚地守在床前,指节攥得发白,却连一声抽泣都不敢有。

他生怕惊扰了將军最后的时光,更怕听不见將军虚弱的呢喃。

在床脚,孟夫子和老太师同样一脸悲戚地坐著。

孟夫子的手中攥著刚写好的悼文,老太师拄著拐杖,目光都定定地看著床上的身影,难得有一次没有在意他们俩那个宝贝的孙女婿。

在这一刻,他们不是什么文坛泰斗的天下文宗,也不是什么桃李满天下的朝堂柱石,他们就只是两个感同身受,哀伤送別老友的老人。

“虎儿.”

老军神忽然低喃出声,声音嘶哑得像被北风磨过。

他乾裂的嘴唇翕动著,浑浊的眼缓缓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看著前方,似在寻找什么。

而原本就已经哀伤不已的郑中,在听见这一声之后,眼泪彻底决堤。

老太师和孟夫子也抹了抹眼角,但眼角的泪却越抹越多。

姜风,小名虎儿,乃是老军神的独子。

当年在军伍之中,和定国公之子凌云,交相辉映,堪称一时瑜亮。

但已经被姜復生打断了脊樑,打出了心理阴影的北渊人,实在无法接受,南朝在姜復生之后,还能后继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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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国运,为了將来,在一场两国的战事之中,北渊人耗费巨大的代价,不惜以数万人为饵,设计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以一种违反战场常识的兑子心態,用人数硬生生地堆死了姜风和凌云。

得知二人死亡的消息,镇北军大怒,九大边镇暴走,朝堂震动,先帝悍然下令,发动国战。

大梁军队追亡逐北,筑京观,镇北疆,深入北渊一千多里,但却永远挽不回那两个如风一般的年轻人。

定国公是幸运的,他的独子还留下了孙子凌岳,但老军神却

面对独子的死,老军神几乎从来没有对谁说过什么。

甚至他还常说,瓦罐总是井边破,將军难免阵上亡,谁不是別人的丈夫、儿子他们死得,我姜復生的儿子就死不得

但此刻,在他生命弥留之际,他终於还是摊开了心头最沉重的悲伤。

那或许就是他在无数个夜晚的锥心之痛。

想到这儿,不仅是郑中,就连齐政的眼中都滚下了尊敬的泪水。

“虎儿.別冲太前”

老军神嘶哑地喊著,手伸出锦被在空中抓著,像是要抓住少年飞扬的衣袖。

齐政喉间发涩,上前半步,轻轻握住了老军神已经不见几分温度的手。

那只曾握过长枪、挽过硬弓、在流血漂櫓中筑起京观的手,此刻却轻飘飘的,连攥紧的力气都没有。

哪怕就在几个月前,他和定国公商量北疆战局计划的时候,这只手扇他后脑勺也曾是那般有力。

一时间,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老军神的声音愈发地低了,哪怕房中眾人连呼吸都放缓了,但屋外依稀的风声也能將那虚弱的声音搅碎大半,只有依稀的字眼落进眾人的耳中。

北境、西疆、荒原、戈壁、黄沙、金甲、铁血、寒霜、胜利、死亡.

那是岁月的呢喃,也是那个临危受命,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的游击將军的故事的久久迴响。

早已泪流满面的郑中別过头来,死死握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砸出一声闷响。

孟夫子和老太师,神色悲戚,眼角的浊泪同样止不住。

既是仿佛看到了自己走到人生尽头的那一刻,更是对眼前之人,无比的尊敬与心疼。

“陛下到”

隨著一声明显压低了声音的呼喊,不等眾人有所动作,房门便被人推开。

一声明黄常服的新帝,带著风雪与寒意,走了进来。

眾人连忙让开位置,新帝没有去管郑中递上来的椅子,就那么直接地半跪在床边,握住老军神的另一只手,哽咽的声音强撑著沉稳,“老將军,朕来了。”

仿佛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就在新帝到后,老军神的手忽然一紧,生出了几分力道。

原本浑浊虚弱的眼眸竟骤然清明了起来。

那一抹曾经睥睨天下的锐利光彩,竟在他双眸之中重新点亮。

他的声音,更是都添了几分力气。

“陛下。”

瞧见这一幕,所有人没有任何的欣喜,只有无尽的哀伤。

新帝重重点头,“老將军,有话请说,朕听著。”

“臣年少时莽撞,流血伤身,只能先走一步,不能再侍奉陛下了。臣这一辈子,没求过朝廷什么,臣求您三件事。”

“朕答应!都答应。”

老军神轻轻將两只手合在了一起,顺便也就带著握住自己手的两只手合在了一起,“第一件事,齐政这孩子,心思不坏,陛下和他的君臣之情,是老臣羡慕的,希望將来,若真的有那谁都不愿意看见的那一日,陛下和他,都能多想想,千万三思。”

新帝重重点头,“老將军,你放心,朕绝不会辜负他。”

齐政也连忙表態,“老军神请放心,齐政绝无二心。”

老军神话说到,就不再纠结这个话题,毕竟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第二,请陛下待事成之后,善待那孩子,他背负那个名声这么多年,已经够苦的了。”

这句话一出,一旁的老太师瞬间心头猛地一震,原本充满哀伤的眼神中,竟露出了几分骇然。

新帝同样点头,“朕答应,绝不会让他受委屈。”

老军神的脸上,刚刚升起的血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虚弱道:“第三点,请陛下薄葬”

但迴光返照的时间太短,已经不足以让他完整地说出最后那句话。

他只能从新帝鬆开的掌心中抬起手,仿佛驰骋在马背上,身后是千军万马,正跟隨著他手中长剑的指引。

“灭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