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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胡雪和胡元星说了收购报社的建议之后,胡元星忙完手头上的事情了。
到了一九四九年秋末了,他才有时间长着手收购报社的事情,这个时时候的港城,海风总带着一层浸骨的湿凉。
维多利亚港的浪涛日夜拍打着堤岸,裹挟着乱世迁徙的浮沉气息,中环老街的骑楼层层叠叠,灰白石柱被经年海风侵蚀得温润发旧。
沿街的梧桐叶落了大半,细碎枯叶被穿堂风卷着,掠过挂着各式中英文招牌的商铺,也掠过街头步履匆匆、神色各异的行人。
时局动荡,南北人流汇聚港岛,市井看似繁华热闹,内里却藏着人心惶惶的飘摇。
胡家上个月的新买的黑色福特轿车缓缓驶过熙攘的街道,最终停在德辅道中段一栋四层旧式洋楼前。
这里是港城老牌文人聚集地,大大小小的报社、书局、报馆错落排布,油墨书香混着街边咖啡香、海风咸气,成了独属于此地的烟火景致。
车停稳后,司机率先下车撑开黑布雨伞,隔绝了微凉的海风。
后座车门推开,胡元星身着一身熨帖平整的深灰毛料长衫,外罩一件薄款深色马褂,身姿挺拔沉稳。
经年经商,阅尽世事的沉淀,让他眉眼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只是眼底藏着几分乱世商人独有的审视与思虑。
昨日夜里,女儿胡雪又伏案与他长谈许了一回关于报社的设想,此刻依旧清晰回荡在他脑海。
也是因为胡雪忙于学校的课业,一直没有关于父亲有没有收购报社的事情,昨晚想起来了,就询问了一嘴。
发现父亲还没有开始着手收购报社,她才会和父亲仔细说了一遍收购报社的利弊,这也是想让父亲赶紧收购一家报社,她好劝说她那些追求者里面文笔好,给自家报社写小说投稿。
与其让他们的文采和才华用来写情书,还不如让他们帮自家报社赚钱呢,写的好他们自己也会有一份收益,那不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么!
昨晚,彼时灯火温柔,屋内暖光融融,胡雪条理清晰、字字恳切,向他剖析当下时局。
内地局势更迭,大量文人、学子、商贾南迁港岛,众人漂泊异乡,最渴求一则安稳消息、一方精神寄托。
如今港城市面小报杂乱,激进言论、市井杂谈泛滥,偏偏少了一份中正温和、兼具风骨与温度的报纸。
所以,她才提议收购老牌报社,重整版面,兼顾民生商情、时局短评、小说连载与文艺副刊,既能立足港城商界,亦能凝聚文人圈层,于乱世中扎根立身。
起初胡元星尚有迟疑,他半生深耕实业、在餐饮、和商行生意,从未涉足文报行当。
可看着女儿笃定通透的眼眸,听着她步步周全的谋划,从读者圈层、办报基调到文人资源,无一疏漏,再细想当下乱世格局。
实业浮沉不定,可笔墨传声、舆论立心,却是能长久立足的根基。
一番深思熟虑后,他终究被女儿的眼界与胆识所打动,决意放手一试。
今日所要洽谈收购的,便是此地经营十余年的《宁和报》。
这家报社素来风格温和、立场中立,不涉激进纷争,深耕民生新闻与市井报道,在港城中产、侨商、普通市民之间颇有口碑。
只是近年时局动荡,纸张、人工成本暴涨,加上主事人年事已高,无心经营,报社营收逐年低迷,早已是勉强支撑、摇摇欲坠,正是最合适接手的时机。
胡元星抬眸望向眼前的洋楼,四层小楼外墙带着旧时光的斑驳痕迹,木框玻璃窗微微敞开,隐约能听见内里清脆的打字机声、纸张翻动的簌簌声响,还有印刷机低沉规律的轰鸣。
楼顶的铁皮招牌历经风雨,边角微微锈蚀,“宁和报”三个漆金大字虽已黯淡,却依旧端正舒展,透着老牌报社的斯文风骨。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迈步拾级而上。
木质楼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每一步落下,都发出轻微沉稳的咯吱声响,层层递进,穿过满是油墨气息的楼道。
楼道两侧墙壁贴满旧报纸样张、排版底稿与新闻告示,泛黄的纸页满满都是岁月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油墨香、纸张的草木气息,混杂着老式印刷车间独有的微热气息。
报社会客室设在二楼朝南的房间,采光通透,窗棂敞开,阵阵海风穿窗而入,拂动桌角堆叠的报刊。
胡元星看到屋内陈设简单古朴,里面一张厚重的酸枝木长桌,两排木椅,墙角立着老旧的书柜,摆满了历年合订的报纸刊物。
报社原主是位年近花甲的老先生,姓周,一身素色布衫,鬓角染霜,眉眼儒雅,是深耕报业半生的老文人。
见胡元星登门,他连忙起身拱手相迎,举止温和,带着读书人的谦谦气度。
“胡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周老先生语气谦和,眼底藏着一丝疲惫与无奈,“早听闻胡先生仁厚通达,深耕港城实业,今日愿接手这小小报馆,是它的福气。”
胡元星微微颔首,身姿从容,语气沉稳有度,无半分商贾盛气,亦无半分轻率浮躁。
“周老先生深耕报业十余载,以笔墨守本心,以真话渡世人,《宁和报》的风骨,港城人人皆知。晚辈今日前来,亦是敬重老先生的治学办报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