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在说:如果连守护至亲之人的资格都要被剥夺,那这身战袍,不穿也罢。
“秦天,何至于此……”苏洛的声音在发抖。她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发现眼眶已经湿了。
她想起一年多前,在锦城第一次见到秦天的情景。那时的他刚从沙漠归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的味道,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破碎的坚毅。
她想起路阳的老家,他站在墓碑前,一滴泪都没流,背却挺得笔直,仿佛要替那个倒下的兄弟撑起一片天。
她想起在阿尔提港的日日夜夜,他带着特勤队出生入死,每一次任务都冲在最前面,仿佛不知疲倦,不知恐惧。
这个男人的心里,到底压了多少东西?
“苏洛。”秦天看着她,眼神深处有某种东西在融化,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温度,“我一直坚信,我的付出和牺牲,是为了守护好身后的人,让他们生活得安宁幸福。”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清晰。
“若是不能,”他一字一顿,“我的信仰会坍塌。我会觉得自己做的一切,毫无意义。”
他微微低头,这个从来挺拔如松的男人,此刻竟显出些许无助。
“请你帮帮我。”
苏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急忙别过脸,抬手胡乱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干。
该说的话,她已经在电话里对赵总说了。该为秦天争取的,她也竭尽全力争取了。但叶老的意志,连赵总都无法改变,她又能如何?
“我会帮你。”她转过身,声音还带着哽咽,“但是,我无法向你保证……”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秦天忽然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我已经认真评估了此次任务!”
苏洛愕然抬头。
秦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光芒,那是一个指挥官在陈述作战计划时的光芒。
“我确信自己是率队执行此次任务的最合适人选。”他的语速很快,条理却异常清晰,“理由有三。”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由我率队,特勤队能与炽焰保持高效密切的协作。我和林娜之间的默契,是长期并肩作战形成的。换任何人,都做不到这一点——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苏洛愣住了。
“第二,”秦天竖起第二根手指,“由我率队,特勤队可以得到炽焰总部的情报支持。林娜的父亲杜伊特爵士纵横佣兵界数十年,他的情报网络远超想象。更重要的是,炽焰已经成功在‘天堂岛’内部安插了线人,并且取得了关键情报。”
他的声音愈发坚定。
“只有我,能以最快速度调动这些资源,查清‘第七猎场’的准确位置、内部布防、人质关押地点。”
“第三,”秦天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直视苏洛,“鉴于我和白露过去的关系,我比任何人都在意三名人质的安危。这反而会成为我的优势——我会比任何人都谨慎,比任何人都拼命,我会自觉清除任何可能影响营救任务的情绪因素。”
他放下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三点,也请你一并上报总部。”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苏洛怔怔地看着秦天,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冷静、层层剖析利害关系的男人。他没有哭诉,没有哀求,而是在用最专业的方式,向组织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份清醒,比任何情绪化的爆发都更有力量。
良久,苏洛缓缓点头。
“好。”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指挥官应有的沉稳,“我马上上报总部。你的三点理由,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达。”
秦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谢谢。”
“不用谢我。”苏洛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操作加密通讯设备,“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她的背影挺直,肩膀却微微颤抖。
山海集团总部,深夜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赵渊亭挂断苏洛的电话,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小子……”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怒意,更多的是无奈和……一丝赞赏。
秦天提出的三点理由,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尤其是炽焰的情报支持和内部线人——这确实是特勤队目前最急需、也最无法替代的资源。
但问题是,叶老的态度……
赵渊亭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最终还是拿起那部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周云山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周云山带着睡意的声音:“老赵?这都几点了……”
“出事了。”赵渊亭言简意赅,“秦天知道了。不但知道了,还正式向总部请战,附上了三点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把秦天的话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云山逐渐清醒的声音:“我觉得人家说得很在理啊!那么多利好摆着,不选他能选谁?”
“那你帮我去做下叶老的工作?”赵渊亭没好气地说。
“我不去找骂。”周云山立刻拒绝,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不过我建议你,把秦天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叶老,一个字都别改。把球踢给叶老自己决定。”
“你倒是会推。”赵渊亭苦笑。
“这不叫推,这叫策略。”周云山的声音严肃起来,“老赵,你我都清楚,解铃还需系铃人。金扬的事,可是叶老心中永远的刺。当年金扬求助无门最后偷渡出国,在东南亚对犯罪集团举起屠刀,掀起一片腥风血雨,从此有家不能回。叶老当时发了多大的火?”
他顿了顿。
“秦天今天这番话,和金扬当年……有点像,但又不一样。金扬是莽,秦天是谋。他把所有的利害关系都摊开了,把选择权交回给了我们。这样的人,不用可惜,这样的人才,不护着是我们蠢。”
赵渊亭沉默了。
周云山说得对。叶老对金扬,一直是又爱又恨又愧疚。爱其才,恨其莽,愧疚于当年没能帮到他。
秦天今天的表现,比当年的金扬成熟太多。他没有闹,没有擅自行动,而是在规则框架内,用最专业的方式争取机会。
这样的兵,哪个指挥官不爱?
“好吧。”赵渊亭长叹一声,“那我硬着头皮,再去挨顿骂。”
他挂断电话,在办公室里又站了一会儿,才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拨通了那个直达海城西山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首长,是我,渊亭。”赵渊亭的声音很恭敬,“有件事,必须向您汇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秦天的话。
从“我以特勤队队长的身份请命”,到“若再不允,我以个人身份请辞”,再到那三点理由——炽焰的协作、情报的支持、对任务的极致投入。
他一字不差,甚至连语气都尽量模仿。
电话那头,叶老始终沉默。
只有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呼吸声,证明他还在听。
赵渊亭说完后,电话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那种寂静,比任何斥责都让人难熬。
他握着话筒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终于,叶老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赵总啊,恭喜你,手下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啊!这个秦天,以后可以改名叫秦三请了。”
“呃,这样的兵,我哪里带得出来,都是首长你带得好!”赵渊亭硬着头皮,软软地顶了回去。道理确实是这样啊,秦天本来就是叶老钦定的特勤队队长人选......
“你是在嘲讽我?”片刻沉默后,叶老气笑了。
“我哪敢啊......”赵渊亭急忙道。
“你怎么看?”叶老问道。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秦天应该上?那等于质疑叶老之前的决定。
说秦天不该上?那违背了他作为指挥官的判断和做人的良心。
思忖片刻,赵渊亭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真实的回答:“从任务的角度看,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和炽焰的协作关系、能够调动的外部资源,都是其他人不具备的。而且……他说得对,因为白露在船上,他只会比任何人都更谨慎,更能护人质的周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首长您之前的决定,我也完全理解。”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理解?”叶老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是一种沉重的疲惫,“渊亭啊,你我都带过兵。你说,一个兵,把命都交给国家了,他们心里还能有多少念想?当年,我让金扬失望了,今天,我又差点让秦天失望了。唉!”
有戏,赵渊亭闻言心中暗喜。
“当年金扬的事,我内疚了很久。”叶老缓缓道,声音有些沙哑,“我后来反复想,如果我们做决定时不那么武断,如果我们能多花精力帮帮他,或许他就不会走上那条路了。”
“从这点来看,今天的秦天比当年的金扬更优秀……遇事不乱,有勇有谋,知道讲道理,知道如何消除对他不利的因素。我必须承认,他成功说服了我。”
“谢谢首长!”赵渊亭喜出望外,激动地说道。
“传令下去,由秦天率龙刃特勤队执行此次营救人质任务,可协调炽焰佣兵团配合行动。阿尔提港设立前线指挥部,由苏洛负责指挥。山海集团总部设立总指挥部,由我亲自指挥,你负责协调各部门联动以及情报汇总和作战方案审定。任务代号——龙之利刃!”
“是!”赵渊亭大声应道。
“此战,不仅要救人,更要打出血性,打出威风!此战过后,我要红海再无风波!”叶老一身杀气,斩钉截铁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