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发出噼啪的声响,橘红色的光芒在杜伊特爵士的脸上跳跃。那双经历过太多风云变幻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秦天。
“小子,你今晚的表现,让我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杜伊特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认定了一件事,就敢拿命去拼。但我和你不同——我拼命,更多是为了证明自己。你拼命,却是为了守护。”
秦天抬起头,酒意让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澈:“老爹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杜伊特爵士轻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多少人嘴上说着该做的事,真到了要命的关头,跑得比谁都快。你不是。你站在那里,没有一丝犹豫。我见过太多人面对枪口时的表情——恐惧、不甘、愤怒……你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这种平静,只有两种人会有。一种是已经彻底绝望、放弃一切的人。另一种,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死、并且坦然接受这个结局的人。你是哪一种?”
秦天沉默了片刻,篝火在他眼中映出跳动的光点。
“都不是。”他缓缓说,“我只是相信,如果我死了,林娜能活下去。她活着,比我活着更有价值。”
杜伊特爵士的手停在半空,酒杯在火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看着秦天,看了很久。
“有意思的回答。”他最终说,“但你说错了。在今晚之前,也许我会认同你的说法——林娜是我杜伊特·冯·霍恩海姆的女儿,是炽焰的团长,她确实有价值。但今晚之后,我要修正这个看法。”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拥有什么身份、掌握多少资源、能做成多大的事。一个人的价值,在于他愿意为什么付出生命。你愿意为林娜去死,这就证明了你的价值——不是作为特勤队长,不是作为军人,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男人。”
这番话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秦天感到喉咙发干,他又灌了一口酒。这酒很烈,带着草原特有的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却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老爹,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说什么。”杜伊特爵士摆了摆手,“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我知道什么样的人是装出来的,什么样的人是骨子里的。你不是装的,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但有些话,我必须要说清楚。林娜是我在这世上最珍视的人,没有之一。她选择的路,我从不阻拦。她要当佣兵,我给她组建炽焰。她要报仇,我动用一切资源帮她。她要帮你,我倾尽全力支持。但有一点——”
老人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如果有人让她受伤,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里,我都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可能是他承受不起的。”
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平静的、不容置疑地陈述。
秦天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杜伊特爵士盯着他,“林娜对你的感情,傻子都看得出来。你呢?你对她是什么感情?”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太突然。秦天感到脸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很多画面。
想起在沙漠中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从沙丘后走出来的身影,冷静、干练,眼中却藏着深深的悲伤。
想起在PW公司的地下实验室,她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用身体为他挡住可能射来的子弹。
想起在海丰号事件后,她带着无人机来到基地,眼中闪烁着狡黠而温暖的光芒。
想起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被绑在柱子上,看着他走向枪口时,那双被泪水淹没的眼睛,和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秦天艰难地开口,却发现语言在这一刻如此苍白。
“不用现在回答。”杜伊特爵士却意外地放过了他,“感情的事,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心、用行动去证明的。今晚你已经证明了一部分。但我要提醒你——林娜不是普通的女人,她的过去、她的身份、她所背负的一切,注定了她的感情不会是风花雪月。如果你选择了她,你选择的不仅是一个女人,还有她身后的一切。炽焰佣兵团,我留下的人脉和资源,以及……永远无法摆脱的危险。”
他叹了口气,这个在佣兵界叱咤风云数十年的老人,此刻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疲惫和担忧。
“我老了,秦天。我不知道还能保护她多久。所以我在找一个能接替我的人,一个我放心把女儿、把炽焰托付出去的人。这个人必须够强,能在乱世中生存。必须够正,不会把她带上歪路。必须够真,不会辜负她的感情。”
他看着秦天,一字一句地说:“今晚的考验,你通过了第一关。但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险。你有这个觉悟吗?”
秦天放下酒杯。酒意还在,但他的眼神已经彻底清明。
“老爹,我不太会说漂亮话。”他缓缓说,“但我可以告诉您三件事。”
“第一,我是个军人。军人的天职是守护。守护国家,守护人民,也守护……身边的人。”
“第二,我这条命,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我的班长、我的战友,很多人把命留在了异国他乡。我活下来了,就得活出个样子。苟且偷生的事,我做不来。背信弃义的事,我更做不来。”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帐篷。林娜正端着水果盘走过来,火光勾勒出她优美的侧影,“有些感情,我以前不懂,也不敢懂。但现在我懂了。既然懂了,就不会装不懂。这是我的原则。”
杜伊特爵士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秦天说完,他才缓缓点头。
“原则。”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品味着其中的滋味,“这世上有原则的人不多了。希望你能守住你的原则。”
这时林娜已经走近,她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严肃的气氛,笑着打圆场:“聊什么呢这么严肃?来,尝尝这个,马库鲁酋长说是他们部落的特产,外面吃不到的。”
她把水果盘放在两人中间,自己在秦天身边坐下。很自然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带着一种亲昵。
杜伊特爵士看着女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不舍,有担忧,最终都化作了温柔。
“在聊你小时候的糗事。”他忽然笑着说。
林娜脸一红:“老爹!你胡说什么呢!”
“怎么,不好意思了?”杜伊特爵士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你三岁那年,把我最心爱的一把古董军刀扔进湖里,说是在‘给刀洗澡’。五岁那年,偷偷爬上家里的屋顶,说要‘看看世界有多大’,结果下不来,在屋顶上哭了一下午……”
“老爹!”林娜的脸更红了,偷偷瞥了秦天一眼,发现他正含笑看着她,顿时又羞又急。
杜伊特爵士大笑起来,笑声在草原的夜风中传得很远。这一刻,他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佣兵界传奇,只是一个普通的、宠溺女儿的父亲。
笑过之后,气氛轻松了许多。三人吃着水果,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杜伊特爵士说起年轻时在世界各地冒险的经历,林娜说起炽焰成立初期闹过的笑话,秦天偶尔插几句,说起特勤队训练时的趣事。
篝火渐渐变小,夜色越来越深。
“差不多了。”杜伊特爵士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明天你们还要赶路,早点休息吧。”
他看着秦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我说的话。也记住你自己的话。”
然后他转向林娜,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从小做到大,即使女儿已经长大成人,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佣兵团长,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
“你选的人,我认可了。”他轻声说,“但要幸福,娜娜。这是我对你唯一的期望。”
林娜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扑进父亲怀里,紧紧抱住他:“老爹……”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杜伊特爵士嘴上这么说,手却温柔地拍着女儿的背,“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和马库鲁谈。”
他松开女儿,朝秦天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酋长的木屋。背影在夜色中依然挺拔,却莫名有种孤独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