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阶共三百六十九级,每下十级,壁上便嵌一枚黯铜镜片,镜面蒙尘,却仍映得出人影轮廓。
可越往下,镜中人影越淡。
至第二百级时,纪纾禾抬手抚额,苍天啊!要死啊!这么多台阶真的不能飞下去吗!
可一转头发现镜中那只手却迟滞半瞬,才缓缓抬起。
纪纾禾不由的皱了皱眉。
至第三百级,煌祁怒目圆睁,镜中人却垂眸敛睫,唇角微扬,笑意森然。
“别看镜。”
纪纾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针尖刺入耳道。
众人一颤,齐齐移开视线。
再低头时,脚下石阶缝隙里,已渗出薄薄一层水光。
细看之下才惊觉那水光不是水,更像是水银一般,稠如冷粥,浮着细碎光芒,正随呼吸起伏,微微搏动。
最末一级台阶尽头,是一方穹顶石室。
四壁空旷,唯中央悬着的便是那半截断碑。
它斜插于玄晶地脉之中,断口参差,如被巨兽啃噬过。
碑身斑驳,字迹尽蚀,唯余基座一圈凹痕。
正是那圈被磨平的界碑纹。
此刻,那凹痕内却盛着浅浅一层灰浆。
浆面平静,倒映穹顶裂隙漏下的微光,光里浮沉着无数细小鳞片。
半透明,边缘生锯齿,随灰浆脉动而明灭。
“碑灵未死。”
纪纾禾绕过江肃,走近后蹲下身,指尖悬于灰浆上方寸许,“只是睡得太久了。”
她袖口微扬,露出一截苍白皮肤。
皮肤之下,并无血脉蜿蜒,唯有一道极细的银线,自腕心直贯掌心,隐入五指指腹。
鹏翼屏息:“你认得碑灵?”
“不认得。”
纪纾禾摇头。
指尖倏然下压,刺入灰浆。
没有溅起半点涟漪。
灰浆如活物般缠上她手指,顺着指缝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皮肤泛起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她闭目,眉心微蹙,似在倾听什么。
片刻后,睫毛一颤,睁开眼时,瞳仁深处掠过一线银芒,快如电逝。
“它说......”原本还是带着稚子的幼态声线忽然变的喑哑。
“三百七十年前,有人以归墟水为刃,削碑纹如削竹。削下的碎屑,混着碑灵将散未散的一口真息,尽数收走。”
枯长老失声:“归墟水?那东西当真存在?”
纪纾禾并未作答。
指尖一挑,灰浆中浮起一粒米粒大小的结晶,“是否当真是归墟水不得而知,可引法还在。有人把引法,刻进了骨头里。”
她摊开掌心那结晶剔透,内里却封着一缕极细的靛蓝丝线,正缓缓游动。
如蛇,又如蛊。
鹏翼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上石壁。
他忽然想起,当年大祭司取出吞象天镜的前夜,曾独自来到镇妖碑前,仰观星斗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大祭司额角多了一道新愈的旧疤。
形如弯月,皮肉之下,隐约透出靛蓝微光。
“那晚......”鹏翼声音嘶哑。
“我奉城主命将答谢昌瑛山借宝的答谢礼一并交于大祭司,无意中见他指尖滴血,落在镇妖碑的云纹上,血未干,云纹便暗了一分。”
纪纾禾颔首,将结晶收入袖中:“血为引,骨为鞘,人作刀。他不是闭关,是在养刃。”
石室骤然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