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三百七十年前,不是煞气凭空而生。”
纪纾禾直起身,袖口垂落,遮住方才划纹的手,“是界碑纹,被人......磨掉了。”
死寂。
现场一片死寂。
就连原本盘腿维护阵法的五道修士们都不由的停了手中的动作。
镇妖碑上的黑雾肆意蔓延。
似要将整个碑体侵蚀。
鹏翼踉跄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枯长老。
“大祭司?”他哑声问,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纪纾禾没答。
她缓步走向镇妖碑,靴底踏过青砖缝隙,每一步都极轻,却让所有人脊背发紧。
行至碑前三尺,她忽然抬手,不是贴符,不是结印,只是将掌心轻轻覆在碑面。
刹那间,碑上所有狂躁翻涌的煞气、魔气,如沸水遇雪,齐齐向她掌心坍缩!
灰黑雾气凝成一道细流,钻入她掌纹深处,消失不见。
她面色未变,呼吸未乱,唯独覆在碑上的左手,五指指腹缓缓沁出五点殷红,如朱砂点就,又似活物搏动。
“啊!!!”一声凄厉惨叫猝然炸响!
人群后方,一个穿靛蓝长衫、一直缩在角落擦拭铜铃的年轻妖修猛地弓身。
双手死死掐住自己喉咙,眼球暴凸,嘴角溢出黑血,血里竟浮着细小的、半透明的鳞片!
他脚边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作响,铃舌却只有一截断骨,森白,带着未干的血丝。
纪纾禾收回手,指尖血珠未落,已自行蒸腾成一缕青烟,散入风中。
她看向那抽搐的妖修,声音冷而平:“你身上,有界碑纹的灰。”
鹏翼扑过去扶人,手刚碰到妖修肩头,便触到一片刺骨寒凉。
他撕开对方后颈衣领——皮肉完好,可皮肤之下。
竟浮着蛛网般的淡金色细线,正随着妖修的抽搐明灭闪烁,如同经络。
“界碑纹的灰?”鹏翼嗓音发颤。
“嗯。”
纪纾禾俯身,指尖拂过妖修颈侧,那金线应声黯淡一瞬,“界碑纹被磨去时,碎屑混着碑灵之息,渗入地脉。三百年间,随雨露、随井水、随草木根须,慢慢渗进活物体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你们喝的水,吃的粮,呼吸的气,早与碑底灰烬同源。”
煌祁喉头滚动,想骂“胡言乱语”。
却见灵绮若有所思的解下腰间水囊,拔塞倾倒,清冽水流落地。
竟在青砖上蜿蜒出半寸长的金线。
金线游弋,转瞬即逝。
“所以……”
鹏翼嘴唇哆嗦,心中的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当时不是妖修发狂,是......我们所有人,都在被碑底的灰,转换?”
纪纾禾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净指尖最后一丝血痕,然后,将帕子随手一丢。
素帕飘落,正好盖住了镇妖碑的凹槽处。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不。是归还。”
“归还什么?”
有人嘶哑追问。
纪纾禾抬眸,望向镇妖碑顶端。
那里,云雾不知何时聚拢,浓得化不开,却在最深处,隐隐透出一点极淡、极冷的银光,如星坠深渊,如刃藏鞘。
她没回答。
只将右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铜钱无字,双面皆平,边缘却磨损得异常圆润,仿佛被无数双手摩挲过千年。
但凡此时来个文玩圈子的,都得艳羡一句:“这包浆!盘的漂亮啊!”
......
纪纾禾指尖轻叩铜钱边缘。
叮。
一声脆响,清越如磬。
镇妖碑底,那道刚刚裂开的“咔”声,应声而合。
而碑身之上,所有翻腾的煞气魔气,竟如潮水般退去一寸。
纪纾禾将铜钱收入袖中,转身。
“带路吧。”
她说。
“去碑底。”
鹏翼怔住:“碑……底?”
“嗯。”
她脚步未停,靴尖碾过地上泥泞。
“界碑纹既是从底下磨掉的,那补纹的灰,自然也要从底下……取回来。”
风忽起,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