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自己收到那封谎报祖母病重的家书离开京城时,师母还没有身孕。
临行前,老师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让他早去早回。
还笑着说,若是师母将来生了女儿,便许给他做妻子;
又盼着他这次回乡,能把祖父祖母一同接回京城,也好就近帮忙照拂。
那时的承诺与期盼,如今想来,显然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旧梦。
虽说老师的女儿终究没能成自己的妻子。
“妻子”二字,曾是那般美好,足以惊艳岁月的重量。
唐婉清最终却成了自己的妹妹,一个能温暖自己余生的女子,这般缘分,已是天赐。
亓官千澈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叶凛萧脸上。
呵呵!今日他竟舍得摘了面具,想来是觉得受了威胁?
他在心里暗自打趣:这小子,容貌嘛,尚可,勉强配得上自己的妹妹。
这般念头闪过,他端起茶杯,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倒比往日多了几分鲜活气。
叶凛萧被亓官千澈打量的想发火又不能,真真是憋屈的要死。
唐婉清看着亓官千澈变得灵动真实的脸,有了些许的欣慰。
父亲逐渐远离朝堂,原是不满皇上如今的行事风格。
连陆铮言这等败类都能委以重任,实在令人寒心。
他哪里知道,皇上曾赞不绝口的那篇文章,竟出自他心心念念了十五年的学生之手。
唐婉清觉得,该给父亲找点事做了。
沈宏霏眼看就要回京了,皇上体内的蛊虫也快要失效。
若皇上突然驾崩,大炎朝群龙无首,该由谁来主事?
她重生一世,只为报仇,而非要毁了这江山。
而父亲,对于下一任新帝的人选,原是有几分话语权的。
饭后,唐婉清重新取出亓官千澈当年的手稿在烛火下细细品读。
随后,她小心裹好,递给赤焰:“送去给我父亲。办妥了,允你在山里玩一个时辰。”
原本耷拉着眉眼、蔫蔫欲睡的赤焰一听能自由活动,瞬间来了精神。
它伸了个懒腰,叼起手稿,身形一闪便没了踪影。
寅时的将军府,万籁俱寂,厚重的大门却突然被人用力拍得砰砰作响。
徐武满脸无奈地跟在后面,自家老爷不知收到了什么要紧书信。
竟光着脚冲进他房里,执意要回城,还是立刻、马上回城。
他苦口婆心地劝,说这辰光太早,城门都还没开。
可老爷听不进去,只说“便是在城外等,也要此刻就走”。
门内,吴伯被这急促的拍门声扰了清梦,怒气冲冲地拉开大门,正要开口斥责。
定睛一看,却见是自家夫人的父亲——唐大学士。
他顿时换了副热络模样,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老奴见过大学士,哎呦,咱们快里面请,快里面请!”
唐逸尘一路坐马车颠簸,骨头都快散了架,此刻扶着徐武的手,脚步踉跄地往里走。
唐婉清早料到父亲按捺不住,一直和衣躺着没睡。
一听到传报就匆匆赶往前厅候着。
见父亲进来,她连忙起身相迎。
唐逸尘一看见女儿,便急不可耐地掏出怀里的宣纸。
声音都带着颤抖,语无伦次:“这……这是什么意思?
千澈人呢?我从前写了那么多信,他为什么不回我?为什么……”
“父亲,您先别急,慢慢说。”唐婉清安抚完嗔怪道。
“你也真是的,大晚上山路难行,您就不能等天亮了再动身?
这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
唐逸尘摆摆手,让她不要说,他这会哪顾得上说这些。
他风吹了一路,喉咙干得发痛,只能着急地晃了晃手里的宣纸,眼里满是焦灼。
唐婉清让星河几人守在门口,随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至于亓官千澈具体的遭遇唐婉清也不知道,只能说遭过蹂躏。
唐逸尘听完,一掌拍在桌上,喉咙沙哑地怒吼。
“陆铮言这个败类!我要揭穿他!胆敢科举舞弊,竟敢如此害我徒弟!”
“父亲,皇上会允许您揭穿吗?”
唐婉清望着他的眼睛,轻声反问,“您真的能看清皇上的心思吗?”
唐逸尘顿时沉默了。是啊,皇上怎么会承认自己有错?
揭穿了陆铮言,不就等于说皇上当年识人不清,错把鱼目当珍珠吗?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唐婉清声音更低了些。
“一旦揭穿陆铮言,当年亓官千澈被骗进象姑馆的事,也就瞒不住了。”
唐逸尘猛地抹了把眼角,泪水终究忍不住滚落了下来。
他实在是太心疼了,那是多好的一个苗子啊,怎么就遭了这般毒手……
“父亲,别难过了。”唐婉清轻声劝慰。
“我已经为亓官千澈换了容貌,想先让他换个身份。
以后会重新出现在你们文人圈子里,逼得陆铮言自乱阵脚。”
唐婉清还担心父亲追问,自己何时学会了易容术。
这么一看父亲一颗心全悬在亓官千澈身上了。
唐逸尘一想到那孩子在外颠沛流离、受尽折辱,他哽咽着说。
“那就……那就说是我们老家来的侄子吧。”
他急着见人,声音里满是期盼。
他不知道的是,亓官千澈早已随唐婉清来到了大厅外,一直静静站在门后。
隔着一扇门,他看见老师为了自己,连夜奔波数时辰。
已经两鬓斑白的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那颗早已在多年苦难中冰封死寂的心脏,竟隐隐抽痛起来,心底的怨气好像也轻了一些。
原来,这世上一直有个人,像慈父般惦记着自己。
那些年,他从满心期盼等到彻底绝望。
以为他这一生,受的冤屈,受得屈辱无一人在意,没一人挂心。
自己只不过是天地间一粒无人问津的尘埃。
可此刻他才知道,在这世间,也有人将他放在心尖上,记了十五年从没忘记过。
亓官千澈实在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