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从陆铮言带着宋蝉依来“参观”蛊兽的那一刻起,唐婉清就已布好了这局。
唐婉清处理完蛊兽的琐事,终于腾出心神,去琢磨亓官千澈的事。
她扶着星河的手臂,缓步走向亓官千澈住的院子,远远便听见一阵竹笛声。
笛音婉转缠绵,若仔细听就会发觉,笛音里根本没有一丝情感。
唐婉清在院外停住脚步,心头忽然泛起犹豫。
一个人,究竟是该带着仇恨与对命运的怨怼,在痛苦中煎熬一生?
还是就这样浑浑噩噩,守着单纯的快乐过活,直到闭上眼时,仍然以为这世间全然是美好与纯净?
“千澈给公主请安。”亓官千澈收起竹笛,朝着唐婉清走近几步,他微微俯身行礼。
行礼的姿势不差分毫,很是恭敬好看。
表情更是拿捏的恰到好处,水汪汪的大眼睛含着笑。
唐婉清并未表示惊讶,那日见他瞥见陆铮言便扭头狂奔,她便猜到,他已经记起来了。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一步一步走近,声音清冷而低沉:“以后在我面前,不必弯下你的脊梁。”
亓官千澈猛地抬头,眼睛依旧水汪汪,眼里的笑渐渐散去,他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
“因为,你是我父亲最挂念的弟子。”唐婉清继续说道。
“昨日我去山里看望他,父亲说,教你的时日最短,你却是最让他挂念的人。
虽然我没见过你,但你的名字,在我耳边盘旋了整整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你一直是他心中最得意的弟子,也是他的骄傲。”
“有时候,浑浑噩噩过一辈子,或许也是种幸福。
可若让那些作恶的人舒舒服服活着,也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她望着亓官千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人活着,要么靠爱支撑,要么靠恨。
恨意会让你不敢去死,不能去死,哪怕遍体鳞伤,也要撑着一口气。
就为了比仇人多活一天,你要看着他们在煎熬与绝望中苟延残喘。”
亓官千澈终于开始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她的容貌与师母有八分相似,性子却与师母天差地别;
与老师唐逸尘也不尽相同,可那份藏在眼底的挣扎,却与自己如出一辙。
他自嘲:“苟且偷生的活着自己的心不愿意不。
想奋起反击,想报复,自己的实力又不允许。”
星河上前一步,一掌拍在亓官千澈肩上,语气爽朗。
“怕什么?陆铮言如今也是我家夫人的仇人。
前几日他还派了三十名死士伏击,我家夫人才刚经历一场凶险呢。”
话音刚落,亓官千澈的目光便忍不住在唐婉清身上逡巡,眼底升起了一丝担忧。
唐婉清看在眼里,暗自好笑——没想到星河还有这般攻心的本事。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就这么站在院里说话?”她打趣道。
亓官千澈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开了路。
唐婉清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有把自己彻底封在壳里。
若是任他这般敏感下去,旁人一丝善意都可能被他曲解为怜悯,那才是真的棘手。
进了屋,唐婉清转头看向亓官千澈,直截了当道:“师兄,你想换成什么样的脸?”
一声“师兄”,打破了所有隔阂,亓官千澈只觉心头一松,从未有过这般舒坦自在。
他玩笑道:“要不,就和师母一样?小时候师母总说,想生个和我模样相仿的孩子呢。”
唐婉清撇撇嘴:“巧了,我还跟爹爹保证,要给他生个和你一样的外孙,把他老人家乐了一整天。”
亓官千澈知道她指的只是容貌,并无他意,不禁也笑了起来,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还是别和我家夫人一样了,”星河在一旁打趣,“我家将军可是个醋坛子,瞧见了准不自在。”
亓官千澈闻言,忽然想起久远前老师开的玩笑。
他不禁低头心里有些难受,堵得慌,随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便和老师一样吧,至少让将军见了,能多几分紧张。”
星河冲他竖了竖大拇指——这主意妙!
唐婉清端详着他的脸,轻声道:“我从前总在想,若是我有个哥哥,该长什么样。
如今总算有机会瞧见了,从前是,以后是,将来也会是我孩子的亲舅舅。”
亓官千澈心头微微一颤。
这些年颠沛流离,看人脸色,受尽屈辱,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他比谁都懂。
自唐婉清初见他时,眼中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惺惺相惜的坦荡。
他不懂,堂堂大学士的嫡女,怎会有与自己相似的疾苦,可他分明能看见,她眼底藏着的百孔千疮。
“好,便依妹妹的心意。”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
“哥哥这些年,可有找过祖父祖母?”
唐婉清突然发问,亓官千澈一时没能转过弯来。
“没失忆时被囚禁着,想找也不能;
后来自由了,偏偏又忘了自己是谁……如今想想真是惭愧,不孝。”他的脸上浮起一抹哀戚。
“放心,妹妹帮你找。”唐婉清说罢,看了星河一眼。
星河会意,躬身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妹妹还懂医术?”亓官千澈想起她为自己诊脉的样子。
又想起院里有药房、后院还有蛊兽,他不禁好奇。
“嘘——”唐婉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是连父亲都不知道的事,还请哥哥替我保密。”
亓官千澈微微一怔:“为何?”
“我怕父亲见我与从前大不相同,会以为我被什么东西夺了舍。
或者以为我是被人冒名顶替了。”她望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
亓官千澈看着她澄澈的眸子,知道这话是真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哥哥不必问缘由,只需知道,妹妹我无所不能就行。”唐婉清随意搪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