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一愣,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母亲——她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抬手屏退了伺候的人,待房间里只剩母女二人,便也懒得再装了。
“母亲,我就跟您直说了吧。”沈明月看着她。
“父亲一直放不下哥哥,终于找到了能让哥哥复活的法子。您难道不希望哥哥活过来吗?”
话音刚落,柳如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自从来到离央国,她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蛊虫,看到过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尤其是那位住在冥渊殿的尊主,听说已活了二百多岁,容貌却还如二八少年般俊朗。
复活……似乎也并非绝无可能?
“你说的是真的?”柳如眉难掩激动,声音都高了几分。
“当然是真的。”沈明月见母亲动了心,便将父亲告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柳如眉听完,猛地瘫坐回椅子里——唐婉清?唐婉清竟是重生的?
难怪她小小年纪便有那般手段,做事胸有成竹、不拖泥带水。
看似不急不躁,出手却果断狠辣。
这下,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面对一个活了两世的“怪物”,自己如何斗得过?儿子又怎能算计得过她?
沈明月见母亲发怔,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又道。
“母亲,您不是最恨唐婉清吗?
等咱们重新来过,就让那个小贱人给哥哥做妾。
等她生下孩子,就一刀宰了她!哈哈……”她说得兴起,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重新开始?”柳如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沈明月眼神有些躲闪,清了清嗓子,磕磕绊绊地把方法说了一遍。
柳如眉放在椅扶手上的手臂猛地开始颤抖,紧接着,浑身都抖了起来。
难怪……难怪要找她!哈哈!心头血?这哪里是重新开始,分明是要她的命!
沈明月不敢打扰她,此刻心里竟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忍。
父亲虽没明说,但一个毫无武功的女人,每日取心头血,连取七七四十九天,哪里还能有命在?
可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深爱的男人被别的女人占去。
这么一想,那点转瞬即逝的不舍便烟消云散了。
反正还有来世,到时候多孝敬孝敬母亲,也算是弥补了。
沈明月并不急躁,这种事本就急不来。
她在柳如眉身旁的软榻上坐下,她有的是耐心等待。
——只要能嫁给怡亲王,让做什么她都愿意。
她舒展四肢,舒舒服服地躺下,微闭着眼。
脑海里一遍遍重复着轩辕瑾书的英姿。
他的一身红衣,他的一颦一笑,沈明月嘴角不自觉地漾起笑意。
屋里的两人都没察觉,一只黑色的小鸟正蹲在房梁上。
此时它展开翅膀,化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空中。
冥渊殿内,冥渊尊主凝视着眼前的铜镜。
镜中,沈明月四仰八叉地躺在软榻上,嘴角挂着痴笑。
不用猜也知道,定是又在惦记大炎朝的那位小王爷。
而柳如眉蜷缩在椅子里,脸色苍白,浑身抖个不停。
冥渊尊主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唐婉清竟是带着记忆重生的。
有意思,这个女人实在太有意思了。
他又看向镜中的沈明月,眼中泛起冷意:
不知死活的贱人,还妄想重活一世杀了唐婉清?
哪来的狗胆,简直是自寻死路!
对于唐婉清,虽然只是几面之缘,但是他的感觉很是奇妙。
若不是心里有了阿莎,他便是抢,也要把唐婉清带回离央国。
他太喜欢她的性子了,与她喝茶聊天的舒坦,是这百年来从未有过的。
他打了个响指,一只黑色小鸟落在指尖。
冥渊尊主轻轻一弹,小鸟朝着铜镜飞去,如石子投湖,铜镜微微震颤后,便重新恢复了平静。
柳如眉此刻的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煎熬。
答应?那样一家四口便能重新开始。
她只要好好养育沈兆兴,从小严加管束,或许他能成为一个正常人,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安稳的过一生。
突然,太阳穴猛地一疼,一道陌生的声音钻入脑海。
她先是惊愕,随即恐慌,紧接着被愤怒淹没。
她颤抖着站起身,俯视着眼前的女儿,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自己和女儿,在沈宏霏心里究竟算什么?
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是没了利用价值便随意丢弃的垃圾?
他想复活、想重生,大可去找别的女人!
说的对啊,就算沈宏霏真能重活一世,他一定会做出更好的选择:
避开这一世所有麻烦,踢开一切毁他名声的绊脚石。
他怎么还会再遇上自己,怎么会再与自己偷偷摸摸过那十几年?
那样一来,又哪里会有沈兆兴和沈明月?
就算高家大小姐去世后,他大可以继续攀附高家这棵大树。
娶了洛书雪,届时功成名就,妻子是名门贵女,身后有高家、洛家两大助力,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柳如眉真想放声大笑,笑自己聪明一世,到头来才发现,竟被沈宏霏耍得团团转。
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柳如眉猛地回头——是沈宏霏,他静静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喜怒。
“如眉,叫一下明月,她该回去了。”沈宏霏的声音很温柔。
可是听在柳如眉的耳中犹如冰刀,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定了定神,走到软榻边,轻轻推了沈明月一下。
其实沈明月根本没睡着,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如今的母亲。
母亲这些时日得如何,她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愿相认。
仿佛不相认,就能抹去流放路上那些肮脏的记忆;
仿佛不相认,母亲就还是沈府里端庄的当家主母。
而非那个在马车里被男人轮番凌辱、却还调笑得放浪形骸的疯女人。
母亲当时的那些污言秽语,总在她梦中响起,将她惊醒。
她沈明月没有这样的母亲,更不敢要这样的母。
——有了这样的母亲,她连想一下那位谪仙般的男子都觉得是亵渎。
她好怕,好怕玷污了他的影子,污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