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赵佶袍袖一挥,原本紧绷的考场,瞬间变回了那个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并没有现代那种圆桌合餐的喧闹。
几十名青衣小厮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撤去了笔墨纸砚。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漆着红漆、描着金线的高脚案几(宋代开始流行高足家具)。
案几呈“U”字形排开,正对着赵佶与李师师的主座。
那个立了大功的书生,被特意安排在了左手第一位的上座。他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凳子面,手里的破扇子也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能插在后脖领子里,像个唱戏的旗靠。
“传膳——”
一声清亮的长喝。
两队穿着粉色褙子的侍女,手托朱红雕漆托盘,如穿花蝴蝶般涌入。
首先上桌的,并非热菜,而是“看盘”,也就是现代人们说的漂亮菜。
蜜煎局的糖霜桃条、蜜渍梅子;菜蔬局的姜豉、脆莲藕。八个小碟,碟碟精致,像是在桌上摆了一组微缩的园林假山。
“诸位官人,请润口。”
侍女执起一只细颈长嘴的银执壶。
手腕轻压,一道琥珀色的酒线,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精准地落入案上的白玉高足杯中,未洒出一滴。
酒香溢出。
不是烈酒的冲鼻,而是一种混合了糯米甜香与花果清香的醇厚味道。
“此乃樊楼镇店之宝——眉寿酒。”侍女轻声介绍,“取洞庭春色之意,埋于地下三年方成。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婷婷好奇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甜的?”她眼睛一亮,“像米酒,但更稠,像是在喝液体琥珀。”
紧接着,重头戏来了。
一名侍者端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银质圆盒走来,放在每个人面前。
揭开盖子。
一团热气腾腾的白雾散去。
盒子里,竟然装着一颗硕大的橙黄色橙子。橙子的顶部被整齐切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馅料。
“蟹酿橙。”
侍者声音清脆,报出了这道宋代宫廷名菜的名号。
“取太湖大闸蟹之蟹膏蟹肉,剔除筋膜,只留精华。拌以陈年酒醋,填入橙腹,封盖入笼,以花雕酒蒸汽慢蒸。”
“橙香解蟹腥,蟹味提橙鲜。”
潇潇拿起银勺,轻轻挖了一勺送入口中。
并没有想象中的酸涩。
蟹粉的鲜甜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橙肉受热后激发的果香,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三种味道在口腔里完美融合,没有一丝冲突,只有一种极其高级,复杂的层次感。
“绝了……”
潇潇甚至忘了吞咽,含着勺子,对着镜头含糊不清地感叹。
“我以前吃的蟹粉大概都是假的。这才是真正的‘金玉满堂’。”
还没等众人从橙香中回过神,第二道硬菜上桌。
“水晶脍”。
那是一盘透明如冰、颤颤巍巍的肉冻。
但它不是普通的猪皮冻。它是用鲤鱼鳞熬制的。每一片鱼鳞都经过千百次清洗,熬出胶质,凝结后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状,堆叠在一起,佐以姜丝和红醋。
灯光下,这盘菜像是一堆破碎的水晶,闪烁着冷冽的光。
“这道菜,讲究的是一个‘透’字。”
侍者夹起一片,放在灯前。光线毫无阻碍地穿透肉冻,甚至能看清对面人的眉眼。
“入口即化,鲜而不腻。”
那个书生此时已经喝了两杯“眉寿酒”,胆子也大了起来。他夹起一块水晶脍,还没吃,先摇着头晃着脑地掉起了书袋:
“妙哉!妙哉!这便是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记载的‘细索凉粉’之流变吧?食之如吞冰饮雪,清气满胸!”
他说完,一口吞下,闭上眼,一脸的陶醉,仿佛吃的不是鱼冻,而是大宋的江山。
婷婷看着书生那副享受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块晶莹剔透的“水晶”,忍不住小声对小雅说:
“姐,我怎么觉得他吃的比我香呢?难道背诗真的能增加食欲?”
小雅没理她,因为她正忙着跟一只“洗手蟹”较劲。
宋代的螃蟹不是蒸着吃,而是生腌。用盐、酒、姜、橙皮快速腌制,洗洗手就能吃,故名“洗手蟹”。
那种生猛的鲜味,配合着陈酿的黄酒,简直是痛风套餐(划掉)痛快套餐。
大厅里,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没有人再提手机,没有人再看时间。
在这推杯换盏之间,现代人的焦虑被酒精和美食一点点消解。
留下的,只有这满楼的灯火,和这一夜的梦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