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眼中瞬间盈满了被理解的酸楚和委屈,用力地点点头:“嗯!是的!心里特别难受!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尤其是那个小女孩……我明明……明明可以帮她的……”泪水再次在眼眶里打转。
“傻孩子,”小桂的声音带着洞悉世事的悲悯与慈和,“接纳这些‘难受’,接纳这些‘不舍’,更要接纳自己并非神明这个事实。医者父母心,我们自然希望手到病除,妙手回春。然则,生死有命,药石有时而穷。世间疾苦万千,人力终究有限。我们能做的,唯有在病家求医问药之时,竭尽所能,倾囊相授,以所学、以仁心,去缓解其痛苦,去争取其生机。至于结果……问心无愧,便是最大的坦荡。”
她捧起女儿的脸,目光如同穿透岁月的明灯,照亮莫愁的心房:“咱们莫家的孩子,骨子里流淌的血,都是至纯至善、忠诚正义的。从你祖父莫离老将军那一辈起,保家卫国,铁骨铮铮,便是如此!传到你们这一代,悬壶济世,仁心仁术,亦是如此!坦坦荡荡做事,光明磊落做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这便是莫家的家风!是刻在骨头里、融在血脉里的精气神!你能为病患心痛,能因无力而自责,能坚守医者的本分,娘很欣慰。莫家的风骨,在你身上,没有丢!很好!真的很好!”她的话语铿锵有力,带着一种家族传承的骄傲与沉甸甸的期许。
母女二人依偎在古老的桂花树上,低语倾诉,心灵交融。金色的桂花不时悄然飘落,点缀在她们的肩头、发间,幽香弥漫,仿佛连这灵性的古树也在静静聆听着这份跨越代际的医者心语。不知不觉,暮色四合,空间外的天光已然暗淡下来。
两人这才从树杈上轻盈跃下。小桂牵着女儿的手,心念微动,空间的光影如水波般荡漾,转瞬之间,她们已回到了莫愁那间弥漫着淡淡书墨清香的闺房。桌上,莫愁留给娘亲的字条依旧静静躺着。
推开花厅的门扉,一股温暖明亮的气息混合着诱人的饭菜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秋夜的微寒。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红木圆桌上精致的碗碟。祖父莫离、祖母子璐、父亲莫珺都已落座。祖父莫离虽已卸甲多年,腰背依旧挺直如松,银白的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家常的深色锦袍,不怒自威中透着历经沧桑的平和。祖母子璐则是一身素雅的靛蓝衣裙,银发如雪,整齐地绾在脑后,插着一支古朴的木簪,面容慈祥,眼神却依旧清亮睿智,那是洞悉世情与病痛的医者之光。父亲莫珺坐在祖母下首,身着月白长衫,气质清雅如竹,眉宇间带着山居的宁静与智慧,看到妻女进来,眼中漾起温柔的笑意。
“祖父!祖母!爹爹!”莫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落入了星辰,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许久未曾与祖父母一同用膳,这份久违的团圆温馨让她心头暖意融融,倍感珍惜。
她像只欢快的鸟儿,轻盈地奔到祖父母身边。先是接过侍女手中的玉箸,仔细地为祖父布菜,挑拣着他老人家最爱的清炖鹿筋和软糯的栗子烧鸡块,小心地放入他面前的青瓷碟中,动作恭敬而亲昵:“祖父,您尝尝这个,炖得火候正好。”又转身为祖母盛上一碗热气腾腾、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汤里点缀着碧绿的葱花,香气四溢:“祖母,您喝碗汤暖暖胃。”最后才为父亲和自己添了饭。她的动作麻利又带着小辈特有的体贴,看得三位长辈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
席间,莫愁一扫之前的郁结,兴致勃勃地讲起了医学院里的趣闻轶事。她说起同窗辨认药材时闹的笑话,把甘草认成了黄连,苦得龇牙咧嘴;说起夫子讲解针灸穴位时,一位师兄听得入神,竟拿着银针在自己腿上比划,差点扎错了地方;说起药童们晒药时,几只贪嘴的麻雀偷偷啄食枸杞,被机灵的药童用竹筛扣了个正着……她讲得绘声绘色,妙语连珠,还模仿着同窗们窘迫的模样和夫子哭笑不得的表情。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般在花厅里回荡。
祖父莫离听着,捋着雪白的胡须,发出爽朗洪亮的笑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仿佛回到了当年军营里听小兵们讲趣事的时光:“哈哈,好!这才对嘛!小娃娃们就该这样,该学的时候用心学,该乐的时候敞开了乐!愁眉苦脸的像什么样子!”他中气十足的声音震得桌上的碗碟都似乎轻轻共鸣。
祖母子璐则笑得眉眼弯弯,满是慈爱地看着孙女,不时用帕子掩着嘴:“哎哟,你这孩子,编排起同窗夫子来倒是一套一套的。不过,这甘草认成黄连,倒也是常事,当年你二姨初学时,还把艾叶当成了薄荷呢!”她的话语引来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父亲莫珺虽只是含笑静听,目光却始终温柔地流连在妻子和女儿身上,偶尔为小桂夹一筷子她喜欢的清炒时蔬,眼神交汇间,是无言的默契与深情。
烛光摇曳,将围坐在一起的祖孙四代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温馨动人的画卷。碗碟轻碰的脆响,长辈们开怀的笑声,莫愁清脆的讲述,还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饭菜香气与淡淡的桂花余韵……这一切,都汇聚成一股无比强大的、名为“家”的暖流,无声地冲刷着莫愁白日里沾染的尘埃与寒意,滋养着她那颗在医道上刚刚经历风雨却依旧蓬勃跳动的心。在这融融暖意里,那些生死边缘的沉重与无力,仿佛被暂时推远、融化。她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坎坷,身后永远有这样一盏温暖的灯,照亮她回家的路,也照亮她继续前行的勇气。这份血脉相连的守护与传承,是她披荆斩棘时,最坚实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