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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成长的淬炼(2 / 2)

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带着城外旷野的气息,吹散了她的发髻,乌黑的长发如同愤怒的旗帜在身后猎猎飞舞。哒哒的马蹄声急促地敲打着官道上的尘土,节奏快得如同她此刻狂乱的心跳。然而,任凭墨影如何奋力奔驰,任凭疾风如何扑面,那心头的阴霾却如同附骨之疽,顽固地盘踞着,驱之不散。那苍白的小脸,那冰凉的小手,那老汉铁青的面孔和冰冷的话语,交替在她脑海中闪现。这世间的凉薄与无奈,远比深秋的寒风更刺骨。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时,莫愁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庄园轮廓。她策马入府,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仆役,脚步匆匆地直奔娘亲小桂常待的园子和卧房。

“娘亲!娘亲!”她的呼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然而,园中静寂,卧房空荡。询问侍奉的婢女,方知夫人今日一早便带着药箱,下乡巡诊去了,归期未定。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莫愁。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渴望投入娘亲那带着淡淡桂花清香的怀抱,渴望听到娘亲温柔的声音,渴望得到那份洞悉世事后的安抚。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闺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心念一动,身影便从原地消失。

眼前光影流转,熟悉的、弥漫着浓郁灵气的空间景象呈现。这里是娘亲小桂的秘密花园,也是她的力量之源。古老的桂花树巍然矗立,枝繁叶茂,金灿灿的桂花如同繁星缀满枝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甜香。莫愁没有丝毫犹豫,提气轻身,如一只轻盈的鸟儿,跃上那虬劲粗壮的枝干,熟练地躺在了娘亲平日里最爱休憩的那处宽大树杈上。厚实微凉的树皮贴着后背,浓郁的灵气和熟悉的桂花香气包裹着她,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闭上眼,努力平复着翻腾的心绪,将额头轻轻抵在粗糙的树皮上。不需要言语,一股温和而博大的意识便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渗入她的识海。这是桂花树古老而充满智慧的灵性,它与娘亲小桂血脉相连,自然也能感知到莫愁此刻心中翻涌的巨浪——那目睹生命被轻贱放弃的悲愤,那对命运不公的质问,那深沉的无力感与迷茫。

古老的树灵发出无声的叹息,那叹息如同林间的微风,抚过莫愁的心田:“孩子……郁结于心,伤身损神啊。”树灵的意念温和而苍凉,带着看尽沧海桑田的洞明,“生、老、病、死,本就是这人世间颠扑不破的铁律,如同日升月落,四季轮回。无论是娇嫩的幼芽,还是参天的大树,无论是凡俗的蝼蚁,还是显赫的王侯,终归尘土,谁也逃脱不了这注定的归途。”

“可是……那不一样!”莫愁在心中激烈地反驳,泪水再次涌出,顺着眼角滑落,滴在身下的树干上,瞬间被吸收,“那孩子……她本可以多活些时日!她本可以少受些痛苦!她那么小,那么无辜!他们……他们怎么能因为她是女孩,因为‘治不好’,就轻易地放弃了?让她在痛苦中等待死亡?这……这不是天命!这是人祸!是凉薄!”她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愤懑和委屈都倾倒给这沉默而包容的古树。

桂花树的枝叶在无形的意念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安抚着激动的孩子。“人心之复杂,尤胜于世间最繁复的病症。有善念如春阳化雪,亦有私欲如寒冰封川。那家人的选择,自有其因由。或许是为贫寒所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或许是为根深蒂固的‘女不如男’之念所缚,视女娃性命如草芥;亦或许,是恐惧于那漫长而绝望的拖累,宁可快刀斩乱麻……世间百态,苦乐悲欢,各自背负着各自的因果枷锁。”树灵的意念如同沉静的深潭,映照着世相的复杂,“你心痛那幼小的生命被放弃,此乃医者仁心,慈悲可贵。然则,强扭的瓜不甜,强渡的船易翻。医者虽有悬壶济世之志,却无强按牛头饮水之权。病家有其抉择之权柄,纵使那抉择在你看来是愚昧、是残酷、是放弃。尊重其抉择,亦是医者之道的一部分,纵然这尊重带着锥心之痛。”

“尊重……”莫愁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头的愤懑并未完全消散,却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清冷的泉流,开始沉淀、思考。她想起那夜陈师兄面对放弃治疗的新生儿父母时,那份沉重的无奈与最后的“节哀”。医者,并非神明,无法主宰生死,更无法替他人做出关乎生命的选择。所能做的,唯有在病家做出选择之前,竭尽全力去说明、去争取、去提供最好的方案;而当选择已定,纵然是走向深渊,也只能在力所能及之处,给予最后的关怀与尊严。

“我明白……可是,心还是好痛,好堵……”莫愁将脸埋进带着清香的枝叶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睁睁看着生机流逝,却无能为力……这种滋味,比扎针、比磕碰、比烫伤,都要痛上千百倍。”

“痛,是成长的烙印。”树灵的意念温柔而坚定,“如同幼树抽芽,必要顶破坚硬的地壳;如同利剑淬火,必经烈火的煎熬。你祖母子璐,当年筚路蓝缕,开创女子医馆,推广新法接生,所遭遇的冷眼、嘲讽、阻挠,乃至生命威胁,岂是这区区心痛可比?你娘亲小桂,以草木之灵体,行走于人间,习医济世,养育子女,其付出之心血,承受之压力,又岂是这手臂上的青紫可量?她们心中的‘痛’与‘堵’,只会比你更深、更沉。然而,她们可曾因痛而止步?可曾因堵而放弃?”

树灵的意念如同洪钟大吕,在莫愁心中震响。祖母子璐坚韧而充满智慧的眼神,娘亲小桂温柔中带着无尽力量的笑容,在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是啊,她们走过的路,每一步都浸透着汗水、泪水,甚至鲜血。她们舍弃了安逸,直面了无数比眼前更残酷、更复杂的困境,却始终未曾熄灭心中那盏济世救人的明灯。相比起来,自己此刻的挫折与心痛,又算得了什么?这痛,不正是在提醒她,医者之路的崎岖与真实吗?不正是在磨砺她的心志,让她更能体会祖母和娘亲那份“不惜舍枝叶”的悲悯与坚韧吗?

“孩子,”树灵的意念如同温暖的泉水,包裹着她,“莫让这暂时的阴翳,遮蔽了你心中的光。医者如星,虽不能照亮所有黑暗,但点点微光汇聚,终能驱散一方寒夜。那被放弃的孩子,是不幸的,你为她心痛,是你的仁心。然则,你更该记住的,是那些因你、因医馆、因你祖母娘亲的努力而得以活命、得以减轻痛苦的孩童!记住你药圃里那些为解人病痛而生的药草!记住你手臂上练习针灸留下的痕迹!记住你被艾柱烫伤后愈合的肌肤!记住你输血的意愿!记住你此刻的‘痛’!这一切,都是你在这条路上留下的足迹,都是你生命力的证明!将这份‘痛’,化作更深沉的力量,去守护那些你还能守护的星辰!”

树灵的话语,如同醍醐灌顶,冲刷着莫愁心中的淤塞与阴霾。是啊,沉溺于一个无法挽回的遗憾,只会让她错过更多可以把握的机会。医者之责,是竭尽全力,而非包揽结果。她想起自己药圃中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药草,它们不会因为可能无法治愈所有疾病而停止生长;想起祖母留下的诗句,“不惜舍枝叶,解人痈疮消”——这“舍”,本就包含了面对失败与无奈的勇气。

心头的巨石,似乎在古树的开解与自身血脉中流淌的坚韧里,悄然松动、分解。那股灼热的悲愤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力量,沉甸甸地落在心间。她依旧为那个小女孩心痛,但这痛,不再是无力的控诉,而是化作了更清晰的认知——认知到这世间的局限,认知到医者的边界,也认知到自己肩负的使命与可以努力的方向。

就在这时,空间入口处光影微动。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仆仆风尘和淡淡的草药清香,悄然出现在桂花树下。正是莫愁心心念念的娘亲——小桂。她一眼便看到了树杈上蜷缩着的女儿,以及女儿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尚未完全散去的郁结之气。她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足尖轻点,如同轻盈的精灵,无声地落在莫愁身旁的枝干上,伸出手,将女儿轻轻揽入怀中。

那怀抱带着阳光的味道、泥土的气息和独属于娘亲的、令人安心的温暖与力量。莫愁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将头深深埋进娘亲的肩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所有的委屈、迷茫、痛苦,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化作了无声的依赖与宣泄。

小桂的手,如同带着神奇的魔力,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和后背,如同安抚一只受惊归巢的雏鸟。她没有急于询问,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中汲取力量。古老的桂花树在她们周围轻轻摇曳枝叶,金色的桂花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温暖的雪,将母女二人温柔地笼罩其中。空间里,只剩下静谧的呼吸声,和无声流淌的、深沉如海的爱与理解。莫愁知道,有些话不必再说,娘亲已然知晓一切。而这份无需言喻的懂得与包容,便是这世间,治愈她心中伤痕最温柔、最有效的良药。在这片由爱与灵性构筑的港湾里,她的心,终于缓缓地靠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