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陈师兄缓缓直起身,目光沉重地扫过那对绝望的母子,又看向莫愁等见习弟子,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无奈:
“你们……是在家接的生?”虽是问句,语气却已笃定。
那老妪闻言,哭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脸上血色尽褪。汉子也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师兄沉重地摇了摇头,那叹息仿佛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送来得……太迟了。”他指着婴儿那诡异的反弓姿态,“看到了吗?这是‘角弓反张’!是脐风(破伤风)最典型的症候!除了这要命的脐风,再没什么能让一个新生儿变成这副模样!”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婴儿的脐部,那里裹着一块灰暗污浊的布片,隐隐散发着异味。“在家接生,断脐的剪刀,怕是连火燎一下都未曾吧?更遑论用滚水煮过、药酒浸过!污秽邪毒(破伤风杆菌)由脐带创口侵入血脉,直攻心脉筋络,才会引发如此凶险的惊风抽搐!此症……唉!”他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是无尽的无力与沉痛,“非是医者不救,实是……回天乏术了!若能在抽搐初起、牙关刚紧之时送来,或有一线生机,如今……太迟了!”
“哇——!”老妪的哭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出来,她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双手捶打着冰冷的地面,涕泪横流,哭嚎声撕心裂肺:“我的乖孙啊!奶的肉啊!是奶害了你啊!奶该死啊!奶就想省那几个铜板,想着……想着生个娃儿哪用得上医馆……哪知道……哪知道会要了我孙儿的命啊!奶对不起你爹娘,对不起你啊……呜呜呜……”那哭声悲恸欲绝,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听得人肝肠寸断。
那汉子,孩子的父亲,此刻也已是泪流满面。他强忍着巨大的悲痛,蹲下身试图搀扶瘫软在地的母亲,喉咙里哽咽着,发出破碎的音节:“娘……娘……别这样……咱……咱……”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是无尽的哀伤与茫然。他想起自己那十月怀胎、辛劳操持的妻子,想起她两天两夜在土炕上撕心裂肺的阵痛,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才诞下的骨肉……本以为苦尽甘来,却不料转瞬之间,竟成永诀!那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让他堂堂七尺男儿,竟也只能扶着老母,相对垂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诊室里,只剩下老妇人那锥心刺骨的哭嚎,和襁褓中婴儿那微弱的、即将彻底消失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二重奏。
陈师兄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他不再看那对悲恸欲绝的母子,而是转向面色苍白、被眼前惨剧冲击得有些失神的莫愁等人,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你们几个,跟我来值班室。”他的目光在莫愁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有沉重,有无奈,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他率先转身,步伐有些沉重地走向隔壁的值班室,将诊室内那令人心碎的绝望空间,暂时留给了那对在命运重锤下哀泣的母子。莫愁等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默然无声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沉重异常。方才那婴儿诡异的角弓反张姿态、那青紫的小脸、老妇人捶胸顿足的悔恨哭嚎、汉子无声的泪……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了莫愁的心上,带来一阵阵尖锐而沉闷的灼痛。这痛,远比当年三棱针扎破耳垂的锐痛更深、更沉、更难以磨灭。这,便是爹娘所说的“历练”吗?这历练的滋味,竟是如此苦涩,如此沉重,沉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医者仁心,原来不仅要能承受皮肉之苦,更要能直面这生命消逝的无常与残酷,在无力回天的深渊边缘,努力站稳自己的脚跟。
值班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却无法隔绝那沉重的死亡气息和巨大的悲怆。昏黄的灯光下,陈师兄背对着他们,肩膀似乎微微塌陷下去,方才在诊室里那份支撑他的沉稳,此刻也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仰头灌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莫愁和同窗们静静地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各自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在鼓噪。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每个人眼前回放:那诡异的角弓反张,那死灰般的肤色,那老妇人瘫倒在地的绝望……
陈师兄终于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那眼底深处残留的沉重,却瞒不过见习弟子们敏锐的眼睛。他看着眼前几张年轻而苍白的脸,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寒夜里敲响的磬音:
“都看到了?”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此乃‘脐风’,古称‘四六风’‘七日风’,凶险异常。此症根由,不在天,不在命,尽在一个‘污’字!”他语气陡然加重,“民间陋习,接生婆或家人,断脐所用剪刀、布片,乃至双手,未经严格沸煮药浸,沾染污秽邪毒(破伤风杆菌),侵入脐带断口,邪毒循血脉入里,直犯肝风筋脉,故而引发此剧烈抽搐、角弓反张!此子送来时,牙关紧闭(苦笑一声),角弓反张已极明显,气息将绝,纵是华佗扁鹊再世,也难施回春妙手了!”
他顿了顿,看着弟子们眼中流露出的恐惧与困惑,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沉痛的教导意味:“莫要只惊惧于其状之惨烈。更要记住,此乃本可避免之殇!医者之道,不仅在救死扶伤于病榻之前,更在防患未然于未病之时!若能使乡野村妇皆知:生产乃生死玄关,必当延请稳婆或入医馆,断脐之物必以沸水煮透,或以烈酒、药汤反复擦拭消毒,脐带断口更需以洁净布帛包裹,涂抹特制护脐药粉……此等惨剧,十之八九可免!”
他的目光变得格外深邃,落在莫愁身上:“莫愁师妹,令祖母子璐先生,当年筚路蓝缕开创女子医馆,大力推行新法接生,广传消毒避秽之术,其所救治之母婴,何止万千?其所预防之惨祸,更如恒河沙数!此等功德,便是真正的大医精诚,是‘上医治未病’之真谛!吾辈后学,当铭记于心,更当身体力行,将此预防之念,广布于穷乡僻壤,泽被苍生!”
陈师兄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莫愁的心坎上。她想起祖母那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的手,想起她深夜伏案编写接生要诀的身影,想起她为推广消毒法而不厌其烦地奔走于乡间……那些模糊的印象,此刻在眼前这场血淋淋的悲剧映衬下,骤然变得无比清晰而高大!她仿佛看到祖母那双睿智而坚定的眼睛,穿越时光,正殷切地注视着自己。
“师兄教诲,莫愁铭记肺腑!”莫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与酸楚,郑重地应道。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沉甸甸地压在了肩上,不再仅仅是学习医术,更要传承那份济世活人的仁心与远见。
值班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外面的哭声似乎低弱了些,却如同游丝般缠绕不绝,更添凄凉。一位胆子较小的同窗,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小声问道:“陈师兄,那……那孩子他……”
陈师兄眼中掠过一丝黯然,缓缓摇头:“强弩之末,只在须臾了。待其气息彻底断绝,再唤其家人进来……料理后事吧。”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小窗,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背影显得格外孤寂沉重。“行医日久,此等无力回天之痛,仍如钝刀割肉。每一次,都需强自镇定,稳住心神,因下一个病患,或许就在门外等候。”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托付,“尔等需谨记:医者之心,可柔似春水,怜悯众生;亦需硬如磐石,承受千钧。悲恸不可沉溺,怜悯不可失智!唯有如此,方能在生死之间,守住本心,行稳致远。”
莫愁默默地咀嚼着师兄的话。柔似春水,硬如磐石……她想起自己药圃中那些看似柔弱的药草,为了治愈病患,它们甘愿被碾碎、被熬煮、被燃烧,奉献出自己全部的精粹。医者,何尝不是如此?以柔软之心体察疾苦,以坚韧之志对抗病魔与死亡。而祖母、娘亲、二姨她们舍弃的,又何止是青春与健康?她们舍弃的,是常人的安逸,是面对死亡时软弱的权利,是无数次将破碎的心重新粘合起来的勇气!
就在这时,外面诊室里,老妇人那断断续续的哭嚎声,如同被掐断了最后一丝气息,骤然彻底消失了。紧接着,是那汉子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悲鸣,短促而绝望,随即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沉寂,比任何哭嚎都更令人窒息。值班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陈师兄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随即挺得更直。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属于医者的绝对清醒。
“时候到了。”他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沉重。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皱的衣袍,率先推开门,重新走向那间被巨大悲伤笼罩的诊室。
莫愁和同窗们紧随其后。重新踏入诊室的那一刻,浓烈的绝望气息扑面而来。老妇人瘫软在汉子怀里,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无意识的、轻微的颤抖。那汉子抱着母亲,目光呆滞地望着诊床上那个小小的、已经了无生息的襁褓,脸上泪痕未干,却再无泪水流出,仿佛所有的悲伤都已干涸。
陈师兄走到诊床前,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那块污浊的襁褓布重新覆盖在婴儿那小小的、僵硬的、仍保持着可怖反弓姿态的身体上。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哀悼与尊重。
“节哀。”他对着那对失魂落魄的母子,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
汉子仿佛被惊醒,他木然地看了看陈师兄,又看了看被盖住的襁褓,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费力地搀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老母,一步一步,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踉跄着向外挪去。那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被拉得细长而扭曲,写满了人世间最沉重的苦难与绝望。
莫愁的目光追随着那绝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这痛感,在此刻,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手背,那里曾经被艾柱烫起过水泡,留下过灼伤的印记,最终也平复如初。皮肉之伤,终会愈合。可今夜烙印在心上的这道关于死亡、关于悔恨、关于医者局限的伤痕呢?它不会消失,只会如同药圃里那些深扎的根须,在岁月的土壤里不断生长、蔓延,最终化作支撑她在这条荆棘路上走下去的、最深沉的力量。
“纸上得来终觉浅……”她再次在心中默念这句早已烂熟于心的话。只是此刻,这浅薄,已不再仅仅是技艺的生疏,更是对生命无常、对人间疾苦、对医者责任认知的浅薄。真正的“躬行”,是要用脚去丈量泥泞的乡间小路,用手去触摸病患滚烫的额头和冰冷的绝望,用心去承受这无法回避的生离死别,然后,在每一次心碎之后,咬着牙,重新拿起那根象征着职责与希望的银针。
夜,还很长。窗外的风,似乎更冷了。但莫愁知道,属于她的历练,才刚刚开始。而祖母、娘亲她们走过的路,那路上每一处荆棘、每一滴血汗、每一次无言的坚守,都在前方,为她点亮了一盏微弱却永不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