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刷手、消毒……熟悉的流程在极快的节奏中进行。冰冷刺骨的消毒水冲刷着手臂，带来一阵阵刺痛，却也让莫愁的神经高度紧绷起来。刷手池边，弥漫着消毒水和碘伏的浓烈气味。莫愁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哗哗的水流声中显得有些发紧：“周老师，这孩子……是怎么伤的？”
周大夫一边用力刷洗着手臂，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从跑着的马车上跳下来！摔的！典型的坠落伤！我一检查，好家伙，整个肚子硬得像块板！孩子疼得蜷缩成虾米，根本不敢直腰！这是腹膜炎刺激征！再一叩诊，”他做了个叩击的动作，“满肚子浊音！像敲在装了水的鼓上！说明腹腔里有大量积液——十有八九就是血！再看那孩子，小脸煞白，满头冷汗，手脚冰凉，脉搏快得数不清，血压也掉下来了！典型的失血性休克！这种时候，诊断就是争分夺秒！不能等，必须立刻剖腹探查止血！晚一分钟，命可能就没了！”他的话语简洁、精准，充满了实战经验的总结，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莫愁心上。
“弯着腰不敢直腰……满腹浊音……面色苍白冷汗……血压低……”莫愁在心中飞快地默念着这些关键体征，将它们与课本知识和昨夜那场悲剧联系起来，一种更加具象化的诊断思维在快速形成。
三人穿戴整齐，迅速进入手术室。无影灯下，少年瘦弱的身体躺在窄小的手术台上，显得格外单薄。麻醉师已经做好了准备，监护仪发出规律而紧张的滴答声。
手术刀划开皮肤、皮下组织、筋膜、肌层……周大夫的动作沉稳、精准、有力。当腹膜被剪开的瞬间，一股暗红色、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液体猛地涌了出来！紧接着，是大量紫黑色的、半凝固的血块！
“快！吸引器！盆！”周大夫低喝一声。
护士立刻递上一个消毒过的大号不锈钢盆和吸引器头。周大夫和助手迅速用手将那些黏稠、冰冷的血块捧出来，扔进盆里。暗红色的血液和紫黑色的血块在冰冷的金属盆底堆积，触目惊心！吸引器发出低沉而贪婪的“嘶嘶”声，将腹腔内积存的血液迅速吸走。
随着视野逐渐清晰，周大夫戴着无菌手套的手，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沉稳而迅速地探入腹腔深处。他的手指在肝脏下方、胃的后方仔细摸索着。很快，他的动作一顿，食指和拇指精准地捏住了一处！
“找到了！脾蒂破裂！脾动脉在喷血！”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找到元凶的凝重，“我先捏住止血！莫愁，陈生，你们用吸引器和纱布，把脾脏周围的血再清理干净！给我清晰的视野！”
莫愁立刻集中精神，手中的吸引器头如同她的延伸，小心翼翼地探入术野，精准地吸走不断从脾脏破裂处涌出的血液。张鹏则用组织钳夹着大块的无菌纱布，配合着擦拭、蘸吸。两人的动作虽显生涩，却异常专注，努力为老师创造最佳的操作空间。鲜血不可避免地溅到了他们的手套和手术衣上，温热而黏腻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们手中操作的生死攸关。
周大夫保持着捏压止血的姿势，腾出另一只手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持针器，上面已经夹好了带针的缝线（他选择了更结实的丝线）。他的手腕稳定得惊人，在极其狭窄、充满血液和组织的空间里，开始了精细的缝合。针尖刺入坚韧的血管壁和组织，线结在血泊中被打紧、剪断……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精准的平衡。
“麻师，情况怎么样？”周大夫头也不抬，声音沉稳地问。
一直紧盯着监护仪的麻醉师立刻回答：“双通道快速补液！代血浆和平衡盐都上了！血压现在勉强维持在80\/50hg！心率还是快，140！氧饱和度95%！还在可控范围！”
“好！保持住！我们这边快了！”周大夫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分。他一边缝合，一边不忘教学：“记住，术中止血是第一位的，但生命体征的维持是基础！麻师就是我们的后盾！术后查血常规，血红蛋白低于7克，或者休克症状没改善，立刻申请输血！还有，这种开放性腹腔手术，感染风险极高，术后抗生素要足量、足疗程！不能大意！”
莫愁和陈生一边尽力配合着清理术野，一边如同海绵吸水般，将周大夫的每一句叮嘱都牢牢记在心里。这不仅仅是手术技巧，更是关乎患者术后生死存亡的关键经验！
终于，破裂的脾蒂被牢牢缝合止血。周大夫没有松懈，命令道：“大量温生理盐水冲洗腹腔！要彻底！边冲边吸！”温热的盐水如同清泉般注入腹腔，稀释着残留的血水。莫愁和陈生更加忙碌，吸引器头随着水流不断移动，吸走混着血色的液体。
周大夫的手再次探入腹腔，这次是进行系统性的探查。“冲洗的同时，必须仔细检查腹腔每一个角落！肝脏、胆囊、胃、肠管、胰腺、肾脏……按顺序来，一处都不能漏！特别是肠管，要看有没有破裂、挫伤、系膜血管有没有损伤，肠管不能扭转，要按顺序按位置放好……”他的手指在腹腔内轻柔而仔细地滑动、触摸、翻看。水流冲刷下，原本被血污覆盖的组织逐渐显露出本来的颜色和状态。莫愁瞪大了眼睛，努力辨认着那些在教科书插图上才能看到的脏器在真实人体中的形态和位置。
“看这里，”周大夫用镊子轻轻提起一段小肠，“肠壁颜色正常，浆膜光滑，没有穿孔。再看这里，肠系膜血管搏动良好，没有血栓……”他一边探查，一边低声讲解着判断要点。这种在生死时速中进行的现场教学，其价值远超任何模拟训练。
当腹腔被反复冲洗至流出的液体基本澄清，只剩下少量淡红色时，周大夫终于满意：“可以了。残留的盐水会被腹膜吸收，不碍事。关腹！”
缝合筋膜、皮下组织、皮肤……一层层关闭。当最后一针皮肤缝线被打结剪断，一块洁白的纱布覆盖在缝合整齐的伤口上时，手术室内的紧张气氛终于缓和下来。无影灯下，少年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生气，监护仪上的数字也趋于平稳。
走出手术室，脱下被汗水、血水和消毒液浸染的手术衣帽，莫愁抬头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依旧包裹着大地，但东方遥远的天际线，似乎已透出了一丝极淡、极微弱的鱼肚白。那是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象征着黎明将至的灰白。
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全身，比之前更加汹涌。但这一次，沉重的心头，却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光。那微光，来自手术台上少年逐渐平稳的呼吸，来自监护仪上不再疯狂跳动的数字，来自周大夫缝合时沉稳有力的双手，也来自自己手中吸引器头吸走血水时那份微小却切实的参与感。
她挽救了……或者说，参与挽救了一个濒临消逝的年轻生命。这份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却无比真实的成就感，如同一股暖流，缓慢而坚定地融化着昨夜凝结在她心头的、关于死亡的冰冷寒霜。虽然那年轻工人的影子依然沉重，虽然生命的脆弱本质未曾改变，但此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另一种力量——属于医者的、与死神争夺生命的力量。这力量，让她看到了黑暗中的微光。
她没有力气再想更多，对陈生点了点头，两人默默走回宿舍区。推开门，同屋的室友仍在熟睡。莫愁轻轻脱下白袍和刷手衣，只穿着寝衣，再次将自己投入床铺的怀抱。
这一次，身体依旧酸痛，精神依旧疲惫不堪。但当她闭上双眼，脑海中翻腾的不再仅仅是泥水盆、苍白脸、断裂声和垂落的手臂。取而代之的，是吸引器吸走血水的“嘶嘶”声，是周大夫沉稳缝合的剪影，是监护仪上趋于平稳的曲线，是窗外那抹预示着黎明的微光……
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合拢。这一次，没有噩梦的侵扰。她沉入了无梦的、深沉的睡眠之中。仿佛要将透支的体力与心力，在这短暂的休憩中，一点点地修补回来。为即将到来的、注定不会平静的新一天，积蓄力量。在女子医馆这方见证着生死悲欢的天地里，属于实习医者莫愁的淬炼与成长，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