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儿,这酱瓜是你爹新腌的,带着路上就粥。”
她絮絮地叮嘱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莫珺坐在一旁,虽言语不多,但那沉稳的目光也始终未曾离开过一双儿女,偶尔沉声补充一句:“山路崎岖,骑马当心些。”“课业虽重,也需顾惜身体。”
一顿饭,吃得比平日更久些,却也终有尽时。院门外,车夫老周已套好了那辆青呢马车,莫愁的爱驹“墨云”也在一旁不耐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
小桂和莫珺亲自将儿女送至大门外。晨风带着清冽的寒意,吹拂着小桂额前的碎发。她忍不住替女儿理了理衣领,又抚平儿子肩头一丝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轻柔而眷恋。
“娘,爹爹,我们走了!”莫愁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墨云立刻发出兴奋的嘶鸣。
“爹,娘,放心,我们会好好的!”莫忧也朝父母郑重地拱了拱手,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
“路上小心!到了学堂捎个信儿回来!”小桂扬声叮嘱,声音在寂静的晨风中传开。
马蹄声“嘚嘚”,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作响。那靛蓝色的身影骑在乌黑的骏马上,与那深蓝色的马车,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远去,沿着熟悉的镇街,转过尽头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终于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只余下空荡荡的街巷和弥漫的薄雾。
小桂依旧伫立在原地,目光固执地望向儿女消失的拐角,仿佛这样就能多看一会儿那早已不见的身影。半晌,她才缓缓地、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那叹息声细微得几乎被晨风吹散,却沉沉地落在了莫珺的心上。
莫珺无声地伸出手,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妻子微凉的手背,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掌心。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理解与支撑。
小桂感受到丈夫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心中那翻涌的酸涩与空茫才稍稍安定。她回握住丈夫的手,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却依旧望向远方。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着早已熟稔的道理:
孩子大了,终究是那山崖上的雏鹰。父母温暖的羽翼再如何坚实,也无法永远遮蔽他们头顶的天空。唯有放手,让他们自己去搏击长空,去经历风霜雨雪,去承受雷霆电闪,那稚嫩的翅膀才能在一次次的磨砺中变得真正强韧,才能真正拥有翱翔九天、俯瞰山河的底气与力量。
所幸……所幸这些年,未曾虚度光阴。她与莫珺,还有家中长辈,将心血与期望都倾注于这片小小的苗圃。如今看来,这一双儿女,虽是在蜜罐里泡大,享受着全家上下的宠爱,却也未曾长歪了心性。
他们孝顺,懂得父母恩情,每次归家,那眼底的孺慕之情做不得假;他们懂事,小小年纪便知体谅,从不因家中优渥而骄纵跋扈;他们好学,无论是莫愁钻营医道药理,还是莫忧精研武学兵法,那份发自内心的专注与渴求,清晰可见。
虽有几分少年人难免的娇气,却也识得大体,心性稳妥,小小年纪便分得清何为根本,何为浮华。莫愁面对那些纷至沓来的少年情意,心如止水,目光始终坚定地落在案头医书与手中银针之上,那些莺莺燕燕的喧嚣,于她而言,不过是清风过耳,不留痕迹。
儿子莫忧亦是如此。武备学堂里,少年慕艾亦是常情。那些或娟秀或热烈的书信,那些绣着并蒂莲或比翼鸟的精致手帕,那些装着香料、寄托情思的香囊……时常会悄然出现在他的书案或行囊之中。莫忧的处理方式,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尊重。他从不会当众拒斥,令姑娘家难堪,也绝不会私下留存,引人遐想。他总是神色平静地将这些物件,一件件仔细收好,亲自送到学堂设立的“遗落物件认领处”,郑重地交给负责的老管事,并清晰说明:“此乃拾获之物,不知失主为谁,烦请代为保管,静待失主认领。”态度磊落,不沾半分暧昧。久而久之,那些芳心萌动的少女也渐渐明白了这位莫家公子的态度,心思虽未完全熄灭,却也知难而退,只将这倾慕深藏心底。
想到此处,小桂心中那份因离别而起的空茫与酸涩,终于被浓浓的欣慰与踏实所取代。她再次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气息的微凉空气,仿佛汲取了新的力量。她转过头,望向一直默默陪伴在侧的丈夫,眼中漾起温柔而坚定的光。
“走吧,”她紧了紧与丈夫交握的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医馆里的病患,该等急了。”
莫珺微微颔首,深邃的眼眸中也含着同样的欣慰与力量。夫妻二人不再多言,只是相视一笑,便携手转身,步履沉稳地并肩朝着女子医馆的方向走去。他们的身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拉长,步伐坚定而和谐。身后,是儿女展翅离巢的方向;前方,是他们悬壶济世、守护一方百姓安康的征途。而那份对儿女的深爱与期许,已化作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们,也伴随着远行的儿女,在各自的人生路上,稳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