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乖囡囡，乖囝囝，”小桂心中软得似一汪春水，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发顶，“娘亲自己吃，你们也快快坐下，好好吃饭，好不好？”她目光流转，落在身旁的莫珺身上，见他眼睫上犹沾着些许湿意，眼皮也微微浮肿着，心下了然。她夹起一块炖得酥烂、酱香浓郁的肉块，轻轻放入莫珺面前的碗中，温言道：“你也多吃些。”
两个孩子最是机灵，见娘亲给爹爹夹了菜，立刻有样学样。优优踮着脚，颤巍巍夹起一根翠绿的青菜；暖暖则努力够着一块金黄的蛋饼，一同放进莫珺的碗里，奶声奶气地嚷着：“爹爹吃！”“爹爹也吃！”莫珺望着碗中堆起的小山，又看看孩子们纯真无邪的笑脸，再对上小桂温柔如水的目光，心中那最后一丝沉重与不甘，仿佛被这融融暖意悄然化开了。他唇角牵起，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温声道：“好，爹爹吃，你们也快些吃。”说着，当真将孩子们夹的菜都细细吃了，又耐心哄着他们各自坐好，端起小碗。
花厅里，碗筷轻碰，笑语晏晏。暖暖和优优清脆稚嫩的童音，如同玉珠落盘，讲述着白日里的小小趣事，引得小桂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明媚的笑意，那笑容温柔而满足，是驱散一切阴霾的暖阳。莫珺的目光在妻儿的面庞上流连，看着这满室温馨，听着这人间烟火里最平凡的欢愉，心头那点关于岁月长短、仙凡殊途的执念，终于如尘埃般缓缓落定，沉入心底深处。
他默默咀嚼着口中的饭菜，那寻常的滋味，此刻却觉分外醇厚绵长。是啊，小桂所言极是。能得眼前人，共享此刻情，这触手可及的温暖与欢愉，这四口之家的天伦之乐，其珍贵处，又岂是那虚无缥缈的长命百岁所能比拟？浮生百岁，何如烟火一餐；仙寿恒昌，怎及骨肉在怀。这眼前活色生香的欢聚，才是他莫珺此生，最值得珍视与守护的至宝。
晚膳后的庭院，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余下暮色四合时的宁谧与草木清气。一家四口沿着卵石小径缓缓踱步，消解着腹中饱食。晚风拂过，带着夜来香的幽馥。暖暖的小手被爹爹宽厚的手掌包裹着，优优则紧紧牵着娘亲的衣角。走着走着，莫珺心念微动，指尖悄然搭上了女儿纤细的手腕。
那腕脉在他指下跳动，沉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如初春地底奔涌的泉流，蓬勃着难以言喻的旺盛生机。这脉象，比他见过的任何康健孩童都要浑厚绵长。他又牵过儿子优优的手腕，细细探查。优优的脉象亦是平和顺畅，筋骨强健，远胜寻常同龄稚子，显是承了父母双方的良好根基。然而，两相对照之下，优优的生机虽旺，却少了女儿那股如同大地胎息般深不可测、源源不绝的底蕴。
这便是花灵之力么？莫珺心湖微澜，暗自思忖。这天地造化赋予的灵魄，果然非凡俗根骨可比。他看着身畔蹦跳如小鹿的女儿，再看看虽显腼腆却目光清亮的儿子，一股复杂的情绪悄然弥漫——是庆幸，是敬畏，亦有对妻子那份牺牲更深沉的怜惜。
夜色渐浓，将两个玩闹倦了的小人儿送回各自的暖阁。夫妻二人亲自守着，莫珺低沉的声音讲述着山精木魅的古老传说，小桂则轻轻拍抚着孩子们的被角。故事未及尾声，那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便已响起，两张小脸在朦胧烛光下，恬静如熟透的蜜桃。
待室内只剩烛芯偶尔的哔剥轻响，莫珺才牵起小桂的手，轻步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寝居，一番简单的盥洗，褪去外裳，两人并肩躺下。锦被温软，莫珺习惯性地将妻子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那若有似无的桂子冷香。
此刻，小桂心中再无挂碍。她依偎在夫君温暖的胸膛前，将深藏的秘密和盘托出：“夫君，”她的声音轻缓，如月下流淌的溪水，“那日，空间里的桂花树本体……曾对我言明……”
她细细道来：花灵虽已渡入女儿血脉，但此消彼长并非一蹴而就。她的衰老，会如同草木顺应四季，随着暖暖年岁渐长，灵力在女儿体内日益茁壮，才在自己身上显现出岁月的痕迹。此番蜀郡救灾，心力交瘁，耗损过度，才使得灵力虚乏之象骤然显露，如同秋木突遭寒霜。
“幸而，”她抬起眼眸，在昏暗中望着莫珺的轮廓，“尚有一缕花灵本源盘踞心窍。我仍可勤加修炼。平日若感疲乏，便归返空间，于本体之根上静养，汲取本源滋养；待精神稍复，再出来，于月华星辉之下，朝霞夕露之中，吐纳天地清灵之气，采撷日月精华之光。”她将修炼的法门，一一说与他听。
莫珺凝神静听，悬了一日的心，此刻方如一块悬石，终于缓缓落回实处。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紧拥的手臂却不自觉地又收拢了几分。然而，一丝后怕与委屈终究浮了上来。
“下次……”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万不可再这般瞒我了。你可知晓，今日我心如沸鼎，忧惧几要焚心蚀骨？”他微微低头，眼中映着帐外透入的微光，那目光深处，竟带着几分孩子般的幽怨与控诉。
小桂心头一软，又觉有些好笑，忙不迭地应承：“好，好，是我错了。往后事无巨细，定当一一禀告夫君知晓，可好？”话音未落，她已主动仰起脸，柔软的唇瓣带着温热的馨香，轻轻印在他因委屈而微微撅起的薄唇上。
这一吻，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漾开了圈圈涟漪。莫珺心中那点残存的郁气，顷刻间烟消云散，只余下满腔的柔情与渴望。他低哼一声，反客为主，更深地攫取了那抹甘甜。温热的鼻息交缠，锦被下的身躯紧密相贴，无声的渴求在彼此肌肤间传递。纱帐轻垂，烛影在帐幔上摇曳出缠绵悱恻的舞姿，一室温香，旖旎无声地流淌开来，将所有的言语与忧思，都融进了这浓得化不开的春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