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分馆总管签押房的门槛,在夜深人静时,成了最炙手可热又最令人心悸的地方。值夜的仆役常于清晨发现,厚重门扉下的缝隙里,赫然塞着一个、甚至多个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触手沉甸甸的物件!上面那歪歪扭扭或力透纸背的“返还”二字,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刺目。总管们依令行事,开箱、点验、登记、封存、飞报,动作间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谨慎,额角汗珠涔涔而下。
与此同时,由莫涵亲自坐镇指挥、小桂远程调度的“清账纠风”各队人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已然悄无声息地渗透至目标医馆。他们或扮作寻常病家,暗中观察药价、药质;或假借核对旧账之名,进驻账房,指尖在陈年账册上飞快滑动,目光锐利如鹰隼;更有军中出身的校尉,借宿馆中,夜巡库房,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无形的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然,世间总有不撞南墙心不死、心存侥幸的愚顽之徒!
期限未至,数道霹雳便已接连炸响,由总馆以加急文书飞传各馆,字字如血:
“青州分馆主簿赵某,虚报药价,克扣银两达三千余两。经‘清账队’暗访核验,铁证如山!更于宽限期内,妄图销毁旧账,转移赃银。罪大恶极,顶风作案!现已锁拿下狱,抄没家产。判流三千里,遇赦不赦!妻孥没入官籍!”
“临江府分馆采办副手钱某,勾结药商,以霉烂草药充上品,致数名病患延误病情。经匿名举发,‘纠风校尉’于其家中地窖起获赃银、劣药。其人于抓捕时持械顽抗,伤我校尉一人!罪加一等!就地正法!悬首医馆门前三日,以儆效尤!”
“陇西分馆总管孙某,知情不报,包庇下属,更私匿门缝‘返还’之款八百两,意图中饱私囊!经总馆飞骑核对备案数目与实收不符,当场查获其夹墙藏银!革职查办,枷号示众于府衙门前,家产充公,永不叙用!”
一桩桩,一件件,处理之快,手段之狠,远超以往!那血淋淋的判决,那“流三千里”、“就地正法”、“枷号示众”的字眼,如同蘸着盐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每一个尚存侥幸之心的人背上!
一月之期,在无数人的煎熬、抉择、恐惧与最后的释然中,终于走到尽头。
当最后一缕宽限的夕阳沉入地平线,“汇通”票号“莫氏清源”账房的大门轰然关闭,沉重的铜锁落下,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各地分馆总管门前那只沉默的铁箱,也被贴上封条,连同厚厚的登记册与未开封的油纸包裹,在总馆特使的监督下,被快马加鞭押送回京。
京畿总馆,巨大的库房内。堆积如山的银箱、一捆捆贴着“返还”封条的油纸包,在灯火下闪烁着冰冷而沉重的光芒。小桂、莫涵带领着最可靠的账房老吏,开始了浩繁的点验核销工作。算盘珠的噼啪声日夜不息,如同在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刮骨疗毒”奏响最后的乐章。
肃杀的秋风渐渐止息,凛冽的寒冬尚未完全降临。这场由康西一案引爆、席卷全国莫氏女子医馆的“清源风暴”,历时数月,终告一段落。
成效,是触目惊心,亦是焕然重生:
蛀虫尽扫:宽限期内,主动或被动返还的赃款,累计竟高达数十万两之巨!足以重建数座康西分馆。更有赵、钱、孙等顶风作案者,以自身血肉为后来者铭刻下不可逾越的红线。各地因贪墨落马的大小管事、采办、账房,名单之长,令人扼腕,亦令人拍手称快。
规矩立威:《十方铁律》与修订完善的《同仁戒勉令》,如同两道嵌入医馆骨髓的铁则,被高高悬挂于每一间药堂、每一座库房最显眼处。新选拔的采办,皆经层层考核,身家清白,且深谙新规之严苛,行事如履薄冰。三方核验、盲样抽检成为常态,账目清晰得可映照人心。
仁心归位:最显着的变化,在于那方小小的诊台与药柜。药屉再启,飘散出的是道地药材的馥郁醇香,而非陈腐霉味。坐堂大夫开方时,眉宇间少了顾虑,多了底气。前来求诊的贫苦病家,尤其是那些曾受劣药所害者,惊异地发现,同样的方子,抓出的药,色泽、气味、药效竟有天壤之别!感激的泪水,由衷的赞叹,重新流淌在医馆的门槛内外。那面曾蒙尘的“悬壶济世”杏黄旗,在秋阳的照耀下,被重新洗刷得鲜艳夺目,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一个清朗时代的回归。
莫珺与小桂并肩立于总馆高高的阁楼上,俯瞰着下方秩序井然、药香弥漫的院落,以及门外络绎不绝、面带希冀的病患人群。寒风拂过面颊,却带着一种涤荡污浊后的清冽气息。
“此一役,”莫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劫波渡尽的沉稳,“虽伤筋动骨,痛彻心扉,然腐肉已去,新肌方生。爹娘在天涯得知,亦当含笑。”
小桂轻轻颔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千山万水,望向那对云游的神仙眷侣。她手中,紧握着刚刚点验完毕的最后一份“返还”账册。那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个惊心动魄的日夜,是迷途知返的侥幸,是顽抗到底的毁灭,更是一个百年杏林世家,以壮士断腕的勇气与刮骨疗毒的决心,为自己、也为天下信赖它的病患,赢回的一份沉甸甸的——新生。这新生,如同严冬过后,枝头悄然萌发的第一点嫩绿,脆弱,却蕴含着无穷的生机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