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负手立于廊下,目光掠过井然有序的庭院,投向更远处医馆隐约的檐角。暮色渐沉,给这方他半生经营的天地镀上一层温润的暖金。他侧首,望向身旁相伴数十载的子璐,眼底沉淀着岁月淘洗后的澄澈与释然。“医馆托付于他们,”他声音低沉,带着尘埃落定的安稳,“你我,终是可以安心了。”
一丝久违的、近乎少年意气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待他们根基再稳些,”他语速渐缓,带着试探,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咱们……也去重拾那旧年未竟的山水之约?云游四海,如何?”子璐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是唇边漾开一抹清浅而悠长的笑意,那笑意里,盛满了对过往漂泊的追忆与对自由天地的向往。她轻轻颔首,指尖拂过鬓边被晚风撩起的银丝,声音温和却如金石相击:“好。这方天地,终究是他们的了。咱们这把老骨头,也该去看看外头的云,是如何舒卷的了。”
“何须再等?”莫离的决断来得突兀又自然,仿佛早已在心底盘桓多时。他倏然转身,宽厚粗糙的手掌紧紧攥住了子璐的手,十指紧扣,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相伴同行的承诺。“兄妹几人,手足情深,互有照应,足矣!你我明日便走,如何?悄无声息,不惊扰半分。”子璐被他掌心的力量与眼底的灼灼星火感染,亦是粲然一笑,回握得更紧:“甚好!留书一封,置于案头。待他们发觉时,你我早已在青山绿水间了。”两人相视,眼中再无半分对尘世的牵绊,唯有对远方、对彼此、对自在余生的无限憧憬,那笑意在暮霭中无声晕染开来。
翌日,府中一切如常,平静得近乎刻意。直至暮色四合,晚膳时分,莫珺、小桂、莫涵、星儿、莫琳齐聚厅堂,方觉那主位之上,竟空悬了一日。四下询问,仆役皆茫然摇头。一丝不安悄然爬上众人心头。莫珺面色微凝,快步走向父母平日静处的书房。推门而入,室内窗明几净,唯书案正中,端端正正压着一封未曾封缄的信笺,在渐暗的天光下,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告别意味。
莫珺拾起信笺,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墨痕清瘦,力透纸背:
“吾儿并媳:
尔等皆已长成,羽翼渐丰,足可振翅。家宅医馆,托付于尔等之手,吾心甚安。
半生负累已卸,心向林泉。今携汝母远游,四海为家,行踪不定。
诸事尔等自决,勿忧勿念。
珍重万千。
父莫离母子璐字”
寥寥数语,如石投静水,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莫琳最先低呼出声:“爹娘……竟这般走了?”星儿捏着帕子,眼中有惊愕,更有茫然。莫涵与莫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与一丝被“抛下”的微妙情绪。小桂捧着那薄薄的信纸,指尖能感受到纸页上残留的、属于公婆的气息,心头一时百味杂陈。
厅堂内,一时只闻灯花爆裂的轻微噼啪声。惊愕如潮水般漫过每个人的脸庞,旋即又被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替代。莫珺深吸一口气,将那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再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茫然,只余下磐石般的沉稳。他环视弟妹与妻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爹娘心意已决,自有其道理。”小桂亦敛起惊容,接口道:“不错,既已托付,便是我等的责任。”莫涵点头,星儿与莫琳也渐渐挺直了脊背。那一瞬间,无形的重担沉甸甸地落在了肩头,却也激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几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一种无声的默契已然达成——这府邸,这医馆,从此刻起,便由他们真正扛起来了。
自此,府中诸般庶务、医馆大小症结,皆由莫珺夫妇并弟妹们协力担起。遇有疑难不决,或需父母定夺之事,便修书一封,以府中驯养多年的神骏海东青为信使。那矫健的猛禽,常如一道劈开云雾的青色闪电,携着儿女的牵挂与求告,飞向不可知的远方。而每隔一两月,总有一只风尘仆仆的海东青,会带着远方归来的回音,稳稳落在府中特设的木架上。信笺里或是寥寥数语报个平安,或是对家事的指点,有时还会捎来几样新奇的小玩意儿:或是一包异域的种子,或是一块奇特的石头,或是一小卷描绘着陌生山水的粗糙画稿。
见字如晤,睹物思人。虽山高水远,音讯时断时续,然这一纸家书、几样微物,便如同风筝细细的丝线,牢牢系着天涯与故园。知道父母身体康健,纵情山水,儿女们心中那份悬着的石头,便也稳稳落了地。府邸依旧,医馆繁忙,日子在琐碎与担当中静静流淌。他们在这片父辈开垦的土地上深深扎根,努力生长,如同承接了雨露与阳光的树木,虽知根脉相连的源头已远游,却更懂得如何将枝叶,向着属于自己的天空,奋力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