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回去。”李镇说,“你自己吃。”
老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拿起布包,退后几步,对着李镇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了。
门被轻轻关上。
李镇闭着眼,继续躺着。
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中年汉子。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走进来。
“恩人,白天的事……多谢了。”
他挠挠头。
“那个符,三十两,我回去越想越亏。画几个鬼画符就要三十两,这不是抢钱吗?”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那三十两,恩人帮我退了吧。我也不求什么了,娘要回来看就回来看吧,反正她是我娘,还能害我不成?”
他说完,也鞠了一躬,走了。
门又被关上。
李镇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布包。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一晚上,来了七八个人。
有的送鸡蛋,有的送菜干,有的送自家做的咸菜。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都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他们进来,放下东西,说几句感谢的话,然后悄悄离开。
天亮的时候,李镇床边堆了七八个布包。
周老汉起来熬药,看见那些布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也带着一点暖。
“这帮人……”他摇摇头,“日子都过不去了,还送东西。”
李镇没有说话。
周老汉把那些东西收起来,放在灶台边。
他坐在床边,看着李镇。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镇看着他。
周老汉说。
“我不问了。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
“你在这里养伤,好好养。外面的事,别管。养好了,想走就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李镇点点头。
周老汉站起身,去熬药了。
……
第七天,寨子里又出事了。
天刚亮,周老汉就被一阵哭喊声惊醒。
他推开门出去,看见寨子东头围了一堆人。
走过去一看,是昨天那个老妇人家。
老妇人坐在门口,嚎啕大哭。
旁边的人小声议论。
“她儿子……死了。”
“怎么死的?”
“昨晚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没了。身上没伤,就是没气了。”
“怪事……”
“……”
周老汉站在人群外面,听着那些议论,心里发沉。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李镇已经醒了,靠着墙坐着。
周老汉把外面的事说了。
李镇听完,没有说话。
周老汉看着他。
“你说……会不会是那骗子?”
李镇摇头。
“不会。”
周老汉愣了一下。
“为什么?”
李镇说。
“骗子只是骗子。杀人,他不敢。”
周老汉想了想,点点头。
“也对。”
他又问。
“那会是谁?”
李镇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老妇人死了儿子。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寨子都炸了锅。
周老汉从外头回来,脸色很难看。
他在灶台边坐下,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
李镇靠着墙,看着他。
“死了?”
周老汉点头。
“死了。就是昨天来给你送鸡蛋的那个老婆婆。她儿子,三十出头,壮得跟头牛似的,说没就没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
“怪得很。身上没伤,也没中毒的迹象。人就躺在炕上,跟睡着了一样,就是没气了。”
李镇没有说话。
周老汉继续说。
“寨子里的人都说是那骗子下的咒。有人看见那骗子走的时候,往寨子东头看了一眼,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他顿了顿。
“现在人心惶惶的,都不敢出门了。”
李镇看着窗外。
窗外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阴风一阵一阵的吹。
如今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只能靠着体魄慢慢恢复。
李镇咳嗽几声,又靠着墙面。
周老汉抽完一锅烟,把烟杆磕了磕。
“你说,真是那骗子干的?”
李镇摇头。
“不是。”
周老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李镇说。
“他没那个本事。”
周老汉沉默了。
他看着李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
“我去看看老婆婆。她一个人,怪可怜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李镇靠着墙,闭上眼睛。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哭声。
很远,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
周老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灶台边坐下,一言不发。
周二狗凑过来,小声问。
“爹,老婆婆咋样了?”
周老汉叹了口气。
“还能咋样?哭得快死了。就这一个儿子,还指望他养老送终,结果……”
他摇摇头。
周二狗也跟着叹气。
“那她以后咋办?”
周老汉说。
“寨子里的人凑了点钱,让她先熬着。熬到哪天算哪天。”
周二狗沉默了。
李镇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
他睁开眼,看着房梁。
房梁很黑,上面有几道裂缝。
他看了很久。
……
第二天,又死了一个人。
这回是个年轻媳妇,男人去年修台死了,一个人带着个三岁的娃。娃她娘死的时候,就是前几天的事,吊死在自家梁上。
当时周老汉还跟李镇说过这事。
现在,那媳妇的娘家人来了。
老两口跪在女儿尸体前,哭得撕心裂肺。那小娃儿还不懂,趴在娘身上,一个劲喊娘,喊得人心都碎了。
寨子里的人围了一圈,没人说话。
周老汉站在人群外面,脸色铁青。
他转身,大步往家走。
推开门,李镇还靠着墙。
周老汉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床边。
“又死了一个。”
李镇看着他。
周老汉说。
“东头刘家的闺女,就是男人修台死了那个。昨晚上吊了。”
李镇没有说话。
周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