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看着他。
“抬起头来。”
武举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口古井。
李镇看着他。
“这些年,你也跟着王夫之?”
武举点点头。
“嗯。”
“还在养蛊?”
武举又点点头。
“嗯。”
李镇没有再问。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跟我来。”
王夫之和武举对视一眼,跟上去。
……
院子里,崔心雨站在老槐树下,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看着门口。
李镇推门进来。
崔心雨看见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愣了一下。
李镇走到石凳前,坐下。
“自己人。”
崔心雨松开剑柄,看着那两个人。
王夫之朝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武举只是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李镇坐在石凳上,看着王夫之。
“镇南王那边,什么情况?”
王夫之在石凳上坐下。
“镇南王这次是倾巢而出。五万大军,除了留守的,全带来了。他的意思是,趁这个机会,把周皇逼下台。”
李镇看着他。
“逼下台?就凭五万人?”
王夫之摇摇头。
“不止。镇南王跟其他几家藩王也有联络。”
李镇没有说话。
王夫之继续说。
“而且,大王你的事传出去之后,中州各郡的民心都动了。周皇修通天台,征了那么多徭役,死了那么多人,各郡早就怨声载道。现在有大王在前头顶着,很多人都愿意跟着干。”
李镇看着他。
“你们呢?”
王夫之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们跟着我,图什么?”
王夫之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大王,当年在苗州的寨子里,要不是你,末将早就死了。末将这条命,是你给的。”
李镇没有说话。
王夫之继续说。
“这些年,末将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大王,什么时候能把这条命还给你。现在见到了,末将就跟着你。刀山火海,你指哪儿,末将打哪儿。”
李镇看着他,又看向武举。
武举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他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握得很紧。
李镇收回目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们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王夫之看着他。
“报仇。”
李镇点点头。
“报仇。杀周皇,杀那些当年参与围攻李家的人。杀干净为止。”
他顿了顿。
“这是一条不归路。走上这条路,就别想回头。”
王夫之笑了。
那笑容很坦然。
“大王,末将从跟着你那一天起,就没想过回头。”
武举也抬起头。
他看着李镇,说了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
“大王,我的蛊,饿了很久了。”
李镇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不是杀意,是比杀意更深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那就跟着吧。”
王夫之和武举同时站起身,单膝跪地。
“末将愿追随大王!”
李镇看着他们。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这两个人,一个魁梧,一个瘦削,跪在那里,像两座山。
他想起当年在盘州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这么多仇,这么多恨。带着一帮人,杀妖,除祟,闯荡江湖。日子过得苦,但痛快。
现在,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
只剩下这两个了。
李镇站起身。
“起来。”
王夫之和武举站起来。
李镇走到院墙边,看着远处皇城的方向。
通天台还立在那里,暗红色的,像一根巨大的骨刺,刺破天穹。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周皇那边,有三个解仙。我试过,打不过。”
王夫之脸色凝重。
“解仙……”
他根本不晓得解仙是什么道行,甚至在他眼里,连食祟都是不得了的道行。
他看着王夫之。
“镇南王那边,能拖多久?”
王夫之想了想。
“他派使者进城了,说是和谈,其实是拖延时间。等各路兵马到齐,再动手。”
李镇点点头。
“那就等。”
他顿了顿。
“这几天,你们别露面。该干什么干什么,等我的消息。”
王夫之抱拳。
“是!”
武举也抱拳。
“是!”
李镇看着他们。
“去吧。”
王夫之和武举转身,走出院子。
走到门口,王夫之忽然回头。
“大王。”
李镇看着他。
王夫之沉默了一息。
“你……真的还活着?”
李镇看着他。
“活着。”
王夫之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楚。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武举跟在他身后,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李镇和崔心雨。
崔心雨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镇重新在石凳上坐下。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裂纹还在,但似乎浅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
“去睡吧。”他说,“这几天,你也没睡好。”
崔心雨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走进屋里。
院子里,只剩李镇一个人。
阳光很暖。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远处,隐隐传来号角声。
那是镇南王的军队,在调动。
李镇闭着眼,听着那号角声。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