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则迈步走向那口小棺材。
棺材盖还没钉死,他伸手,用力一推。
棺盖滑开。
里面躺着一个穿着新郎官服饰、面色青白浮肿的年轻男尸,显然是溺水而亡,已有些时日,散发着淡淡的腐臭。
而在男尸旁边,果然还有一套叠放整齐的女子嫁衣,以及……几块沉重的石头和结实的麻绳!
这便是准备用来将活人沉塘溺死工具!
看到这些东西,连那些原本围观的寨民中,也有不少人露出不忍和恐惧之色。
“畜生!”粗眉方怒骂。
李镇合上棺盖,转身看向那面如土色的富绅老者,又扫过周围那些沉默的寨民。
“此等人渣,留之何用?”
他话音未落,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那老者面前。
老者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咽喉一紧,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整个人被提离地面!
“救……救命……”老者双脚乱蹬,脸憋得通红。
周围的家丁和部分寨民想动,却被高才升一声怒喝和崔心雨寒光闪闪的长剑逼退。
更有些寨民,本就对老者平日欺压敢怒不敢言,此刻见他遭报应,反而暗暗称快,冷眼旁观。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老者的挣扎戛然而止,脑袋歪向一边,眼珠凸出,没了气息。
李镇松开手,老者的尸体软软倒地。
满院死寂。
那些家丁和寨民都被这狠辣果决的手段吓住了,无人再敢上前。
李镇不再理会他们,走回那少女身边,解开了她嘴上的布条。
少女大口喘息,泪流满面,看着李镇,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不断地流泪。
“别怕,没事了。”李镇轻声道,手指在她眉心虚虚一点,一缕温和的生机渡入,稳住她惊惶的心神。
然后,他看着她那诡异拼凑般的面容,沉声问道:“阿良,阿井,阿景,阿饼……是你们吗?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少女闻言,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泪水流得更凶。
没想到盘州一别之后,这位李哥,还真的记得住他们四人名字……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仿佛四个声音在同时挣扎着想要说话,却挤在同一个喉咙里,混乱不堪。
李镇眉头紧锁,知道这样问不出什么。
他略一沉吟,伸出手掌,轻轻按在少女的头顶。
“放松,让我看看。”
生气入体,便能观其经脉。
四人本就是缝皮之体,按道理便如一人般自如。
可如今生机渡入,便见得生气乱撞,经脉如草般野蛮拼接,体内脏器甚至都对不上号!
若说之前的缝皮术,让他想为粗眉方的女儿阿霜妹子相求,那现在这缝皮术,更像是邪术!
李镇收回手,脸色阴沉得可怕。
“是谁做的?”他声音冰寒。
这定不是四人自己的手笔,更像是被一种外力拼接而成。
少女艰难地摇了摇头,眼中尽是迷茫与痛苦。
这时,一个原本在院里帮忙,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寨民,似乎鼓足了勇气,上前几步,低声道:“这位……这位好汉,这女子……是前几日自己昏倒在寨子口的,被刘老爷……就是这死掉的老东西发现了,带回了家。
我们也不知道她来历。至于她这脸……好像送来时就这样了,我们……我们还以为是得了什么怪病……”
自己昏倒?前几日?
李镇心中念头飞转。
阿良他们当初在盘州不辞而别后,他们道院也在参州,怎么会来到这遥远的燕州?又怎么会被人害成这样,丢弃在这荒僻山寨外?
“那老东西有个早夭的儿子,一直想配冥婚,见到这昏迷的女子,就动了歹念……”
那寨民继续道,眼中带着后怕,“我们劝过,说这女子来历不明,脸又古怪,怕是不祥……可他不听,非要办……”
李镇点点头,对那寨民道:“多谢相告。”
他看向院子里噤若寒蝉的众人,朗声道:“此间主人作恶多端,已伏诛。宅中财物,你们可自行取用,分与寨中贫苦人家。这女子我带走了。若有人不服,或想替他报仇……”
他目光扫过,无人敢与他对视。
说罢,他示意高才升背上那身体虚弱的缝皮女,一行人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诡异与死亡的宅院。
走出寨子,寻了一处相对干净避风的山坳,升起篝火。
李镇让高才升将少女放下,又渡了些生机助她稳定。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在篝火的温暖和李镇生机的滋养下,少女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混乱的眼神也渐渐清晰了一些。
她挣扎着坐起,看着围坐在篝火边的李镇几人,目光最终落在李镇脸上,嘴唇动了动。
然后,让所有人惊愕的一幕发生了。
少女的身体开始微微发光,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分离。紧接着,她的身形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开始扭曲、拉长、分裂……
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一个身体,缓缓分离成了四道较为虚幻、轮廓分明的人影!
正是阿良、阿井、阿景、阿饼!
四身显化,削弱不堪,但仍是齐齐对着李镇躬身行礼,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重逢的激动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镇哥!”
李镇看着他们,心中百感交集,既有重逢的喜悦,更有看到他们惨状的愤怒与痛心。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是谁害的你们?”他连声问道。
阿良作为大师兄,魂体最为凝实一些,他脸上露出痛苦与后怕的神色,嘶哑着声音道:“李兄……我们……我们离开盘州后,回了道院,潜心修行,师父却说……
中州将有大事发生,让我们去看看,或许能寻些机缘……”
阿井接口,声音带着愤恨,但说话却有一丝不顺畅,
“我们一路北上,进了燕州地界。前几日,在距离这里不远的一处山涧歇脚时……忽然被人偷袭!对方手段诡异阴毒,专攻神魂……我,我们四人联手,竟也不是对手……”
阿景魂体颤抖,似乎回忆起了极恐怖的事情:“他……用一种邪恶的咒法,强行将我们的魂魄从肉身中抽离、打碎,然后又……又胡乱缝合在一起,比我们的缝皮之术要差了太多……”
阿饼哭了出来。
“我们被做成那副,意识浑浑噩噩,只知道跟着身体本能走动,最后力竭昏倒在那寨子外……再醒来,就被那恶人抓住,要拿去配冥婚……幸好,幸好听到了李兄你们路过寨子的动静……我们拼了命地呼喊……”
四魂你一言我一语,总算将事情大致说清楚。
被人偷袭,魂魄被抽离打碎缝合,流落至此,险遭冥婚毒手。
李镇听完,沉默良久。
“可对凶手有何头绪?”他沉声问。
此般行径,不像仇杀,倒像是拿阿良几人炼什么邪功。
阿良努力回忆,摇头道:“太快了,而且他们似乎用了遮掩气息和面容的法宝或法术,只能隐约看到是三个身影,气息……阴冷诡谲,不似活人,倒像是……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三个身影?阴冷诡谲?
李镇心中一动,莫非是那三个白玉京散修?
不应当啊……
各种猜测在脑中飞转,却没有更多头绪。
“李兄,”阿良虚弱地道,“我们如今身躯损毁之重,只怕需要你的照拂了……
不过李兄放心,只要联系到我们师父,一定会重谢李哥的!”
李镇点头。
“我明白,我们也算旧识,不过,我暂时不能回参州,需去中州一趟,你们便跟着吧。”
四人闻言,再次躬身感谢。
做完这些,天色已近黎明。
寨子方向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有不少人朝这边走来。
高才升等人立刻警觉起来。
但来的并非寻仇的寨民,而是黑压压一大片,男女老少都有,为首的正是昨夜那个出声提醒的憨厚寨民。
他们来到山坳外,远远停下,那寨民独自上前几步,对着李镇深深鞠了一躬,大声道:
“半仙!多谢半仙为我们黑风寨除了刘扒皮这个祸害!他这些年欺男霸女,强占田地,寨子里不知多少人被他害得家破人亡!昨夜我们抄了他的家,将钱财粮食都分给了受苦的乡亲们!大家都感激好汉的大恩大德!”
他身后,众多寨民也纷纷跪下磕头,口称感谢。
李镇起身,走到众人面前,虚扶一下:“各位请起。路见不平,举手之劳而已。那刘姓恶霸已死,望你们日后能安居乐业,互相帮扶。”
那寨民起身,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好汉大恩,我们无以为报。大家商量着,想给半仙立个长生牌位,日夜供奉,祈求好汉平安康健……”
李镇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又答应下来。
“长生牌位就不必了。若你们有心……便在此处,为我立一个简单的泥塑吧,不必奢华,心诚即可。”
寨民们闻言大喜,连连答应,说立刻就去找最好的泥胚,请寨子里手艺最好的匠人来塑像。
可便是那四人,阿良深深地看了李镇一眼。
这目光被李镇察觉,便要侧头时,阿良又缩回了目光。
阿饼凑近他身边,不传生气,只动唇瓣,隐隐约约道,
“大师兄,此番当真可以么?这对镇哥太不公平了……”
阿良瞪了阿饼一眼,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