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态度诚恳,处置也算公允,甚至有些出乎意料的宽厚。
崔心雨脸色稍缓,看了李镇一眼。李镇微微颔首。
崔心雨便对郑文远道:“你既还算个人样,此事便罢了。为官一任,官务再繁忙,也需管教好家中子弟。纵子行凶,与为虎作伥何异?传将出去,损的是你自己的官声颜面。”
郑文远苦笑点头:“姑娘教训的是,本官记下了。”
他又看了看始终安坐主位,气度沉静的李镇,以及李镇身旁那身材魁梧、即便坐着也难掩一身剽悍肃杀之气的高大汉子,心中暗凛。
这几人,绝非寻常江湖客。那份镇定,那份底气,他在燕州巡守大人身上都未曾见得如此从容。
他不再多言,再次拱手,吩咐手下付了酒钱,又向掌柜和受惊的客人略表歉意,便带着郡兵,扶着昏厥的儿子和受伤的刘队正,匆匆离去。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酒馆内众人议论纷纷,大多称赞郑郡守明理,也有人暗笑郑少踢到铁板。
……
……
平昌郡守府,后堂。
郑文远脸上的歉疚与温和,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阴沉。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躺在软榻上刚刚被大夫施针救醒的儿子,眼中既有疼惜,更有怒其不争的火焰。
“爹……你可要为我报仇啊……”郑少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哭诉,“那几个江湖泥腿子,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还有那个贱人……”
“闭嘴!”郑文远低声喝断,“不成器的东西!整日就知道惹是生非!今日若非为父及时赶到,低声下气,你以为你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那几人,是好相与的吗?刘队正虽只是登堂铁把式,可也是战场上滚过几回的,被那女子随手就打成那副模样!你真当为父这郡守的位子,坐得很稳当吗?!”
郑少被父亲从未有过的严厉神色吓住,呐呐不敢言。
郑文远胸膛起伏几下,勉强压下怒火,疲惫地挥挥手:“你好好养伤,一个月内,不许出府门半步!”
“老爷。”管家悄声进来,低声道,“那几人身份……尚未查清。”
郑文远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萧瑟景象,缓缓道:“中州来的密令,让我们各郡征发青壮,送往都城,再由巡守府统一解往中州。说是充实京营,抵御反王……
可你我都知道,去了中州,十有八九是回不来的。这些青壮,都是各家的顶梁柱,他们一走,田地荒废,老弱妇孺如何存活?
今年本就歉收,再失了劳力,明年必定饥荒遍野,流民四起,这平昌郡……还能保得住吗?”
幕僚默然,这也是近来郡守愁眉不展的根源。
朝廷催逼甚急,燕州巡守府更是下了死命令,完不成征发数额,便要问罪。可若强征,等于自毁根基,激起民变,他这郡守同样做到头了。
“可是大人,这与那几人……有何关联?”幕僚不解。
郑文远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冷静:“巡守府那边,人头数还差一些……”
幕僚倒吸一口凉气:“大人的意思是……用那几人,抵一部分青壮名额?可他们并非本郡青壮,而且看起来不是善茬……”
“不是善茬才好。”郑文远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弧度,“江湖仇杀,死于非命,再正常不过。他们打伤我儿,殴打官差,本就该死。用他们的命,换我平昌郡几百户人家免于骨肉分离,换巡守府那边差事能交代过去……很划算。”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幕僚:“去,按老法子,再‘请’几批实在无处可去,无亲无故的流民青壮,打成哑奴,连同这张条子,一并秘密送往都城巡守府后门,交给王管事。告诉他,这是本官尽力凑上的最后一批了。至于那几个人……”
郑文远眼中寒光闪烁:“去后园偏厅,请那三位‘贵人’过来一叙。”
幕僚脸色一变,“大人,使不得,那三位都是吃人的主啊!”
“事已至此,只能如此了,任何时候,只有牺牲,才能换来想要之物。”
……
……
偏厅内,灯火通明。
三名穿着普通布衣,却气质阴冷怪异的人,正或坐或立,默默等待着。
正是早前在汴城北街肆虐,后被小和尚击退的那三尊白玉京散修。
巨汉屠山,柳媚儿,阴骨子。
这是三人的尊号。
他们奉大周密令,前来燕州,暗中阻截镇南王大军。
因在汴城吃了亏,行事谨慎了许多,隐匿气息,潜藏在这平昌郡守府中,利用郑文远的势力打探消息,伺机而动。
“郑大人,匆匆召见我等,有何要事?”阴骨子声音嘶哑,虽喊着大人,却没一点子恭敬意思。
郑文远对三人躬身一礼。
他知道这三位是陛下派来的仙家,得罪不起。
“三位仙师,方才城中发生一事……”郑文远将酒馆冲突简单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李镇等人的不同寻常,“下官怀疑,这几人恐怕与镇南王叛军有关,或是其他图谋不轨之徒。他们身手不凡,气度惊人,留在城中,恐生变故。下官想请三位仙师出手,将此几人……暗中除去。”
屠山瓮声瓮气道:“几个凡人蝼蚁,也值得惊动我们?你自己手下那些兵卒是吃干饭的?”
郑文远苦笑道:“仙师有所不知,那女子剑术极高,寻常兵卒恐怕不是对手。且下官怀疑他们另有来历,若是大张旗鼓围捕,恐打草惊蛇,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三位仙师手段通天,神不知鬼不觉除掉他们,最为稳妥。”
柳媚儿掩唇轻笑,眼中却无笑意:“郑大人倒是会使唤人。我们兄妹三人来此,可是有皇命在身的。”
郑文远连忙道:“下官知晓!三位仙师肩负重任!只是……这几人留着,终究是个隐患。万一他们真是叛军探子,察觉了三位仙师在此,或是干扰了仙师们的计划……那岂非因小失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只要三位仙师肯出手,这平昌郡城内……下官可做主,让三位‘享用’三成人口,以补益修为。”
此言一出,屠山眼中凶光一闪,柳媚儿笑容更甜,连阴骨子那干枯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意动。
他们在汴城被那和尚打伤,正需大量血食精魂恢复。
这三成人口,虽比不上大城,但也颇为可观了。
阴骨子与屠山、柳媚儿交换了一下眼神,缓缓点头:“也罢。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随手料理了便是。也免得他们碍事。”
郑源大喜:“多谢仙师!他们此刻应该还在城中,下官这就派人去打探他们的落脚之处!”
阴骨子摆摆手:“不必麻烦。你只需告诉我们他们大致样貌、最后出现的地点。方圆数十里内,只要他们还在此地,便逃不出我们的感应。”
郑文远连忙将李镇等人的特征描述一番,尤其提到那高大汉子可能是军中将领。
“军中将领?”屠山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正好,老子最近手痒,拿他打打牙祭!”
阴骨子闭上眼睛,神识如同无形的波纹,悄然扩散开去,覆盖整个平昌郡城,并向外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