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之畔,浪涛拍岸。
残破的道观前,李长福的神魂凝立,望着西北方向,眉头微蹙。
他身旁,那道老农模样的虚影也缓缓显化,拄着锄头,同样望向远方。
“来了。”老农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察天机的沧桑感。
“嗯。”李长福应了一声,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汴城上空那三道晦暗气息上。
“两个食祟圆满,一个解仙初境……阵仗不小。”
老农虚影转过头,看向李长福:“修的门道不正,瞧着不是正统,不过道行之高,你那便宜孙儿,李家的独苗,应付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食祟圆满与断江之间,便已是天壤之别,更别提解仙……三尊齐至,便是我受这天地压制,也需费些手脚。你那孙儿天资再卓绝,终究年岁太浅,积累不足。我看……该我出手了。你委托我做的,也早早了了。”
李长福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急。”
老农虚影有些意外:“还不急?这可是仙凡之别。”
李长福目光依旧望着参州方向,眼神深邃:“镇娃子……比我预想的,走得要远,要稳。他这一路所见所历,早已不是寻常世家子弟能比。他的路,终究要他自己走出来。”
“可那是解仙!”老农强调,“即便只是初境,也已触摸到一丝法则真意,与食祟圆满都有本质差别。三尊联手,那些中州世家里缩头缩脑的乌龟,也都发怵三分。”
“我知道。”李长福语气平静,“但我相信他,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
“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将来如何面对中州那潭更浑的水?该如何面对漏壶宫,面对……白玉京里那些真正的老东西?”
老农盯着李长福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你倒是心狠。也罢,既然你舍得,我便再看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真到了生死关头,我可不听你的,该出手时自会出手。你这孙儿……我看着顺眼,比你有意思。”
李长福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便……有劳了。”
老农不再多言,手中锤头轻轻一顿。
无声无息间,周遭光影微漾,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帷幕被揭开一角。
远在数州之外的汴城景象,如同水月镜花般,隐隐约约倒映在这山海之畔的虚空中。
……
汴城,小院。
月光被一层薄云遮掩,院子里光线暗淡了许多。
石桌上摆着一碟新送来的核桃酥,还有一小壶温着的杏仁茶。
李镇拈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酥皮香脆,内馅甜糯,核桃碎嚼起来满口生香。
确实是用了上好的料,精细的手艺。
他慢慢嚼着,忽然动作顿了一下。
紧接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悸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远处投来的一颗小石子。
崔心雨正拿着一块核桃酥小口吃着,见状问道:“李哥,怎么了?不合口味?”
粗眉方也看过来。
李镇摇摇头,将杯中杏仁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声音平淡: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安生日子,果然长久不了啊。”
崔心雨和粗眉方都是一愣。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节奏急促,带着几分慌乱。
粗眉方起身去开门。
门外还是那个常来送东西的小厮,只是今夜脸色煞白,额角冒汗,手里空空,没带任何食盒。
他见到粗眉方,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声音发颤:“方,方爷……李公子在吗?我家老爷……老爷有急事!”
粗眉方将他让进院子。
小厮看到石桌旁的李镇,“噗通”一声竟跪下了,带着哭腔:
“李公子!出大事了!城北……城北来了三个吃人的魔头!道行高得吓人!巡守府派去的门客、供奉,死了十几个了,连尸首都找不全!老爷……老爷实在没办法了!”
李镇看着他:“慢慢说,缓口气。”
小厮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道:“就……就在傍晚!城北靠近山林的那片村子,先是有人听到怪叫,然后就看到……看到一个铁塔般的巨汉,徒手把活人撕成两半,生吃血肉!还有个妖里妖气的女人,专门抓年轻女子,吸食魂魄!另有一个干瘦老头,把人活活炼成丹药!”
他声音颤抖,带着极度的恐惧:“消息传到府里,老爷立刻派了王教头带人去看……结果,结果王教头他们刚靠近,就被那巨汉隔空一拳,打成了……打成了一片血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老爷知道事情太大,连夜调集了城里所有能调动的门道高手,又请了城外白云观的老道长一起过去……可刚刚传回消息,白云观的老道长重伤已死,带去的人,又折了一大半!那三个魔头,根本……根本就不是人能对付的!他们说……还说自己是仙家!”
仙家?
崔心雨脸色一变。粗眉方倒吸一口凉气。
李镇眼神微冷。
又是白玉京下来的?而且这般肆无忌惮,直接以凡人为食?
小厮继续道:“老爷说……说那三个魔头道行太高,恐怕……恐怕整个汴城都无人能制。老爷知道公子您本事大,但……但老爷说,绝不能让您去趟这趟浑水!那三人不是善类,公子您虽强,可双拳难敌四手……”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令牌和一个鼓鼓的钱袋,双手奉上:
“老爷已经备好了最快的马车和干粮,就停在东门外三里处的土地庙旁。这是出城的令牌,还有这些盘缠。
老爷让小的转告公子,请公子带着两位朋友,立刻从东门离开汴城!趁那三个魔头还没注意到城里其他地方,速速离去!走得越远越好!”
小厮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李镇,等待答复。
院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枯藤的沙沙声。
崔心雨和粗眉方都看向李镇。
李镇接过令牌和钱袋,在手里掂了掂。
令牌是黑铁所铸,刻着参州巡守府的暗记,分量不轻。
钱袋里除了银两,似乎还有几片硬物,像是金叶子。
他沉默了片刻,将东西放在石桌上,看向小厮:“知道了。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他的心意,我领了。”
小厮一愣:“公子……您这是……”
“我说,知道了。”李镇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可以回去了。”
小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触及李镇平静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只得躬身行了一礼,忧心忡忡地退出了院子。
院门重新关上。
粗眉方急道:“镇娃子,你真不走?那可是三尊吃人的仙家!连李筹都吓成这样,恐怕……”
崔心雨也蹙眉道:“李哥,李巡守此举,虽未必全无私心,但眼下局面确实凶险。那三尊魔头既然连李巡守的门客都觉棘手,行事又如此肆无忌惮,恐怕不好对付。暂避锋芒,未必是怯弱。”
李镇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那块咬了一半的核桃酥,看了看,又放回碟子里。
“走,自然是要走的。”他缓缓道,“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样走。”
他抬眼,望向城北方向。
夜色浓重,那个方向的天际,似乎比别处更加晦暗,隐隐有种令人不安的气息在弥漫。
“有些事,看到了,就不能当没看到。”
……
同一时间,汴城北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