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如今微微偏头,去看书房一侧的小窗。
她记得那窗外的屋檐下原本蓄着一个鸟窝。前一年她刚住进宫里来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冷了,那巢穴里却还剩了一只燕子。它没有飞往更暖的地方,依然住在这屋檐下。有时她路过屋檐下,那小家伙还会探出头来看她。
有侍从问她要不要把这鸟窝弄下来,左如今拦住了。由它去吧。
这样的鸟儿她从前也曾见过,或许是因为受了伤无法飞远,或许是因为它们也是自己的同类中离经叛道的那少部分鸟儿。总之,它们没有像大多数那样飞走。
或许在某个秋日,当别的同类离开时,这一只也曾歪头打量它们的背影,然后冒出某种微弱却执拗的念头:为何一定要走?如果不走,又会如何呢?
或许它厌倦了年复一年一成不变的苦闷日子,它也不过是想要换个新鲜的活法,于是为自己弱小的生命做了个轻巧而沉重的决定。
那时候,左如今还曾想着入冬了让人关照它一下,毕竟也是一条性命。可她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等她再想起那只燕子,侍从搭了梯子上去查看,却只看到早已干瘪僵硬的小小一团。
真正的严寒与危险是不必与谁告知它何时到来,也不会解释它为何冷冽。它只会沉默的合拢它的手指,吝啬的压扁它周围的空间,让鸟儿的自由迅速变为无助,进而冻结成绝望。或许到它临死前,还是会看着它想要的天空,幻想着自己啜饮寒露,在清冷的风中梳理羽毛。它自以为独特的选择了曾经代表反叛的这片寒冷的天空,然而最终得到的却是一场阴冷放逐和贬斥罢了……
左如今看着那扇窗,像是看到了什么残留的钝痛。
“星儿逃婚前的那晚曾经问过我,为何我可以在外面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却觉得她不可以,她觉得我是看不起她。那时候,我只是觉得她被养得太好,没见过外面的风雨,也承受不起外面的风雨……但我现在不这样想了。”
方循礼也把目光转向那扇窗,“那你现在想的是什么?”
左如今:“在外面的风雨中长大的人,其实大多数也没能活下来,能留到最后的,能被人看到的总是少数,比如你,比如我……星儿想要给自己另一种选择,也不过是把自己丢到风雨里,至于她最后是被淘汰的多数还是能留下来的少数,或许谁也说不准。她做了这样的选择,终归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方循礼:“可她眼下这样,即便想为自己负责,怕是也无能为力了。”
左如今笑,“这不是有现成的人想要对她负责吗?”
方循礼没有笑,只是转过头来看左如今,“你说,我真的还可以吗?”
左如今:“不知道,本城主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你这心思乱得像八卦阵似的,我可没工夫跟你操心了,自己想吧……”
她突然又眼珠一转,“要不,你去问问二姐姐?她或许能好好开解你一下。”
方循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还带着指印的脸,“她打人可比你疼。”
左如今:“但从我认识她那天起,她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选择,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答案,她应该就是最可能给答案的人。”
方循礼知道左如今说的有道理,但想想他二姐姐那张冷脸,他还是有点犯怵,于是转移了话题:“那幕后之人已经知道星儿身上的法术被解了,会不会想办法再找机会做什么?”
左如今:“不知道。”
她答得很随意,像是完全不在乎。
但她不可能不在乎,那就不是她了。
方循礼:“你又憋着什么坏呢吧?”
左如今:“你这刚被革了职的罪臣,怎么跟城主说话呢?”
她理直气壮的搬出城主的身份,“罪臣”不得不低下他本就不太高傲的头颅,“罪臣知错……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憋着什么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