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再移,江延年的呼吸几乎停滞。
八十一尊纯金打造的罗汉,姿态各异,或沉思、或怒目、或悲悯、或欢喜,沿着侧室另一侧的长阶逐级排列,宛如一道凝固的金色佛光长河。它们每一尊都栩栩如生,细节精绝入微,衣袂褶皱仿佛在流动,肌肤纹理清晰可见,周身散发着沉甸厚重的金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佛国圣境。
可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离他最近的那尊罗汉的莲花底座时,瞳孔骤然紧缩!
那光滑如镜的金色莲台上,赫然錾刻着几个清晰有力、古意盎然的汉字——
“万佛楼藏”!
心脏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江延年猛地俯身,目光急切地扫过其他罗汉的底座。无一例外!每一尊纯金罗汉的莲花座底,都铭刻着同样的印记:“万佛楼藏”!
铁证如山!果然在这!
江延年的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指尖拂过一尊罗汉的底座——那上面“万佛楼藏”四个錾金铭文,历经百年尘埃,依旧清晰得触目惊心。
这八十一尊曾镇守京华、受万民香火供奉的罗汉,此刻却在异国他乡的暗室里排列成行,沉默地折射着金玉的冷光。它们不再是普渡众生的佛国使者,而成了这场野蛮掠夺最赤裸、最沉默的证物。所谓的“东亚共荣”,其底色竟是将别人的文明瑰宝,充当自家库房里沾沾自喜的战利品!
推开另一扇更为隐蔽的栎木鎏金大门,景象陡然一变,这里装扮成一间精心布置的和式书斋。
一张铺着龙纹锦缎榻榻米,上面搁了张紫檀木矮几。几上散着几本线装书,边上摆着一只留有茶渍的曜变天目碗。榻榻米边角处,一只紫铜香炉积着冷灰。榻榻米的两米开外是几排顶天的樱花木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然而,江延年的目光并未在书架上停留多久便被榻榻米上方墙壁上悬挂的物件死死攫住,呼吸为之一窒。
八个字,挟着千钧的重压,破开时空,撞入他的眼底:
“羲之顿首,丧乱之极!”
紧接着,是那椎心泣血的文句,一字字钉入他的脑海——“先墓再离荼毒,追惟酷甚。号慕摧绝,痛贯心肝。痛当奈何、奈何!”
“这是王羲之《丧乱帖》!而且是,真迹。”
那卷薄脆如枯叶的手札,就悬在榻榻米正中的墙上。纸是沉淀了千年的暗黄,墨色却依旧惊心触目。
这是王羲之在祖坟遭毁后的悲愤之作。“丧乱”二字,笔锋如断刃,陡然粗重,每一处转折的颤抖,都像凝结着书圣掷笔时喉间的悲鸣。飞白如疾风过隙,墨色浓淡之间,浓处似凝血,枯处力透纸背,仿佛书写到后来,心力与墨俱已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