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尾声:歌未竟
【五年后】
斯米尔子爵太太是人人都羡慕的对象,毕竟从一个矿工的妻子一跃成为了贵族太太,这简直是小说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剧情。
当然啦,当然啦,嚼舌根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有的人说秋卡斯米尔只是偷吃得很聪明——开什么玩笑,不聪明又怎么会被女皇陛下看上呢?
还有人说像秋卡斯米尔这种平民出身的“假贵族”在首都是站不稳脚跟的,灰溜溜回到家乡是迟早的事,一个光秃秃的封号,连一片土地都没有,说不定还要一大把年纪继续去干扛石头的营生。
大人这样议论,小孩子也有样学样,卡佳在学校里上学的时候,就有人会故意过来撞乱她的桌子,当她弯下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画满零件的图纸时,那些孩子就嘻嘻哈哈地问她:“嘿!叶卡捷琳娜!我听说你爸爸从前只是个扛石头的!他要扛多少石头才能换你们吃一顿饱饭?”
“是的,我爸爸从前是瑞诺卡矿脉上的矿工。”卡佳的声音清脆而透亮,如同金属零件碰撞的叮叮当当,“他扛过石头,我的哥哥们也扛过石头——你该不会忘了吧,五年前,要不是我们这些感应不到元素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扛石头,你们这群混账早就被魔兽吃进肚子里、变成粪蛋被埋进泥巴地了!”
“哦,不用担心,叶卡捷琳娜知道在学校里怎么照顾她自己,”每天放学,斯米尔太太都会来亲自接自己的小女儿,学校里的老师对卡佳的聪明伶俐赞不绝口,同时也宽慰斯米尔太太,“她是最聪明的……事实上,我们都觉得她可以尝试跳级,子爵夫人,您的小女儿今年真的可以去试试首都学院的高等教育特殊招生。”
总之,来到首都之后的日子并不是毫无烦恼的,但小卡佳的存在总是让斯米尔太太欣慰,她温柔地望着自己痴迷于在桌前涂画零件和算式的小女儿,骄傲地对大家说“我们卡佳没准以后会成为比爸爸还要厉害的人呢”。
“这是当然的,夫人!”每次听斯米尔太太这样说,安迪先生都会用饱满的热情回应她,哪怕他在过来迎接之前,都还在因为自己的又一次失恋黯然神伤。
以良好的精神面貌迎接重要的捐赠人是理所应当的,安迪先生这样勤恳的工作态度让他一直深受皇宫和圣神殿的信任,更因为曾经当过圣神信使的男仆,成为了许多作家和吟游诗人争相访问的对象。
也许一切都是守恒的,安迪先生每天从办公室的窗户望见救济院那个尖尖的阁楼时都会想。
他因为和格林小姐相遇已经花光了今生所有的运气,所以才会在情场上屡次失意,屡战屡败——虽然不管是格林小姐还是苏珊太太都说,也许那些女人离开他只是因为他嗓门实在是太吵了,连窗外的鸟儿都受不了。
安迪先生后来还遇到过两次贝蒂,她脸上那些疤痕仍然存在,但颜色比最初遇到她时淡了不少,她好像没有生活在首都城里。
“谁让城里物价太贵,家里那小子又越来越能吃!”,女人仍然保持着怨天尤人的态度,“真是的,吃吃吃!每天睁开眼睛就是饿了!早知道当年就直接让他走丢了算了!”
“喂,你看看我种的这些浆果,很不错的,救济院需要这些对吧,全部把它们买走吧!”贝蒂打开手上的藤编篮,让安迪看清里面新鲜的、还带着露珠的果子,“我用木元素魔法让它们更美味了——我有说你可以试吃吗?试吃也是要钱的!”
伊乐科肯纳和手持藤编篮的女人擦肩而过,这些年里,他仍然保持着每隔一段时间到闹市走几圈的习惯,虽然不再是女皇的近侍,但女皇仍然允许他把自己所见所闻简单记录下来交给她,让她知道最普通的人在讨论什么、在烦恼什么。
“您一开始交予我的任务,就是让我建立属于平民的学校,”他那时候是这样对女皇陛下说的,“因为末世的预言,这个任务被暂且搁置,如今新时代的朝阳已经升起,请允许我完成它。”
女皇望着他的眼神很平静,并没有因为他的决定显露出明显的惊讶,之后他请求在每一个新建的学校门口树立起一座属于玛利亚爱德华兹的雕像,让她成为孩童守护者的象征,女皇也直接同意了。
作为平民出身的第一个皇廷重臣,伊乐科肯纳注定成为一只在首都游走的靶子。
他对政敌的狠辣和对平民教育的醉心耕耘同时存在,也并没有遗忘过属于自己的野心。
在凯瑟琳女皇时代,已经年老的科肯纳拥有了“女皇铁幕之后的幽灵”这样的称呼,他是凯瑟琳女皇铁血统一大业中不可或缺的智囊,这是一个在后世评价中颇为复杂的人物。
不过现在,鉴于凯瑟琳女皇还是一个年幼的女童,一切都还显得风平浪静,未见端倪。
呃,说风平浪静还是有点不对。
毕竟莉莉安娜和瑞拉刚刚坐下来,伴随着天空中一连串的“妈妈妈妈看我看我妈妈妈妈——看到我了吗!”,一阵劲风如同大嘴巴子一样招呼过莉莉安娜的脸,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擡起头,看到天空中一个影子在夕阳下“嗖嗖”地一闪而过。
莉莉安娜捧场地拍了拍手,对着已经远去的影子夸赞道:“真厉害,宝贝,妈妈看到了!”
“小孩长起来还是很快的,”莉莉安娜感叹道,“一天一个样。”
瑞拉说话还是和从前一样直接:“我还在收拾行李,就听说凯瑟琳之前被你带去瑞诺卡参加马克西姆姨婆的葬礼,和福兰特的儿子见第一面,就把人家欺负哭了。”
和莉莉安娜不同,瑞拉如今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大陆的各个地方巡游。她每年都和丈夫去一个不同的地方,他们不借助莉莉安娜的瞬移魔法,坐着马车沿路探访,去往各个城镇、村庄,查看是否还有被遗漏的、需要帮助重建的地方,同时也观察各地的税负有无遵照首都的指示,是否存在阳奉阴违的现象。
这让瑞拉和莉莉安娜相见的时间变得很少,自从魔神和圣神宣告离开后,莉莉安娜就失去了直接瞬移到瑞拉或者克里斯托夫身边的能力,她们开始恢复了原始的书信交流,并习惯性地仍在书信末尾,用拼音的姓名缩写作为暗号。
“我发誓我和克里斯从来没有教过她那种话,”回想起那天的的场景,莉莉安娜还是有点尴尬,“还好童言无忌,大人们笑一笑就过了。”
那天,莉莉安娜一边因为姨婆的离世感到真切的悲伤,一边也要因为这个难得的机会和北方加强一下联系。
如今虽然还没有彻底废止贵族们对土地的控制权,但实质上讲,除了瑞诺卡之外,王国的其他地方,都已经完全被她和克里斯托夫所控制,在这种情况下,和北方的关系总是显得有些微妙。
整个大陆百废待兴,莉莉安娜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休养生息,出于这个考虑,她在回到首都后很快就以文书的形式向斯诺怀特家族交还了瑞诺卡矿脉的控制权,并给继位的福兰特正式加封了公爵的名位。
这个决定让很多人不理解,他们认为莉莉安娜手握“湮灭”这样完全不可抵挡的利器,把整个北方纳入囊中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但莉莉安娜坚持她要遵守过去的约定,她不愿意做一个背信弃义的人。
莉莉安娜也不知道这些复杂的利益纠葛是否影响了凯瑟琳——但是她明明还那么小。
总之,那一天,凯瑟琳刚刚看到被福兰特的妻子牵着的那个银发小男孩的时候,就像一条游鱼一样猛窜了过去,莉莉安娜和克里斯托夫跟在背后抓都没有抓住。
他们夫妻两个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对着人家小男孩说:“你就是斯诺怀特公爵的儿子?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听到没有,你已经被本公主预定了,没有其他选择,不愿意也没有用,我会在你成年那天用龙卷风把你抓走!”
整个大厅里一片沉默,莉莉安娜想要捂住自己的脸,下一秒,所有人都听到了斯诺怀特公爵的儿子被吓得嚎啕大哭的声音。
瑞拉因为莉莉安娜生动的描述笑得前仰后合,她们一起坐在首都学院的半山腰上,看着远方的太阳开始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平民和贵族的界限,有朝一日是一定会被打破的,”在听瑞拉说了一些旅途见闻后,莉莉安娜说道,“如今,我们得出这个结论不再是空有一腔理想和天真的期盼,而是我们知道,‘湮灭’的存在锁死了这个世界魔法发展的上限。”
莉莉安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你我是最后一对神明派向这个世界的信使,这意味着以后都不会有人在拥有控制‘湮灭’的能力,在我死后,它们将回归大海,永远虎视眈眈所有元素魔法师。”
“我们现在已经证实了,元素魔法师观察真实的自然规律是存在障碍的,他们对于元素的感应难以让元素呈现完全自然的形态,”瑞拉抓抓头发,“我就说我从前为什么连测一块冰块的密度都测不准……这些事只能平民来做。”
“他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莉莉安娜呼出一口气,说道,“当所有人都能掌握的科学追逐上少数人才能掌握的魔法的脚步,哪怕只追上一半,这个世界的天平就会开始发生变化,我们看不到,但我想,总有一天,它是会发生的。”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莉莉安娜显得有些疲惫,不仅是因为事务繁杂,还因为克里斯托夫去夏巡了,凯瑟琳旺盛的精力全部发挥到了她身上,让她实在有些吃不消。
“瑞拉……虽然我只是有些担心,但是……如果有一天……我是说,比如,我不在了之后。”莉莉安娜靠在了瑞拉的肩头,她感觉到治愈魔法在缓缓流入她的掌心,“我不需要你一直替我守着凯瑟琳,相反,如果你觉得有些事情发生了本质上的改变、甚至不再安全……就走吧,带上凯特,带上那些和我们志同道合的同伴,离开首都。”
“别想太多,”瑞拉仔细端详莉莉安娜的脸,“你还是很健康,我觉得魔神说的那些关于你会因为操纵‘湮灭’短命的话是吓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