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在海面上已布好潮道,海灵群体像一把无形的大网,把他们护送到岸边。返程途中,半月湾的远处火光亮起,更多的人影在码头上奔走,岑衡显然没有就此罢手——但他们已带到了更关键的物件,其中一枚小齿片能与半核做初步对接,若能把两者碎合阻断,后续重造的难度就会猛增。
回到落针崖,他们把小齿片与半核并列摆上方拙的桌面。墨判在仪器下把两者放大对照,手指在图像上轻点:“这两块若能被外界拼合,会形成‘初步的记名触点’——它能把名字的条目做成可写入的对接器。你们今晚拿回一片,阻掉了可能的再生链条。”
但好消息之余,危机也更深。半核上的一道红纹在今夜的接触里似有更多反应——它像一条活的脉络被唤醒,微光从匣中溢出一丝丝,映在陈浩的眼中。那光不像机器的冷漠,它带着像是血的低唱,像家乡祭曲里残留的某句旋律。
“这纹里有我们城里的老谱。”墨判的声音里带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惊惧,“若有人把这半核作为接口去对接别处,他们能把第七策与赤焰本地的名律融合。换言之,赤焰会变成第七策最坚固的试验场。”
陈浩的胸口一阵紧缩,他把手压在匣子上,像是压住自己跳动的名字。他一瞬间想到母亲的手指在他袖口上留的那个红线结,想到小时候夜里听到的大人私语,想到祠堂中面具者那一句“以名为器,为国为秩”。红线像一根潮流的索,要么把他拖下去,要么让他攀向更深的根源。
“我们不能只阻止物件再流通,”他低沉道,“还要把这条红纹的来源找清。若第七策能与赤焰的旧谱接上,那便不只是制度问题,而是有可能把我们本地身份体系整个改写。那样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被系统化、被替代。”
方拙的手在纸上划出几个圈,“祖库、半月湾、黑钢会只是节点。真正的脊骨或许在更深处——澹台的某个隐秘档案,或学馆的老册;更可能,他们早就在朝中安插了持名的法律文书样板,一旦时机成熟就会以行政令铺开。”
墨判叹息,“今晚夺得的只是烟蒂,真正的火头还在别处。且不论澹台如何自保,那些把碎片收买的人们,早就有准备的下手计划。他们会在更远处用碎片做小规模的写名实验,若不连根拔起,后患无穷。”
夜深,落针崖上再无喧哗。陈浩把手放在半核上片刻,闭眼像在听那条红线在指尖低语。他知道时间紧迫——面具者给他的赌约仍在计时。三日的期约像无形的刻度在夜里滴答,他必须在期限之内找到第七策更深的阐释,让祭谱的真正根脉被揭露,否则赌注一旦翻盘,不仅他的名字会被铸成祭样,整座赤焰城的名字都会受损。
他们收拢今日所得的证物,把半核置入更加严密的回照器中,加上多重回写镜与海灵的誓约,把那枚血纹封在夜色里。窗外潮声起伏,像是远处古老的歌在回响。陈浩看着同伴们疲惫却不肯倒下的面容,眼中有冷光也有热流——他把拳头轻握,像握着个誓言:
“明日,我们要去学馆偏院那个把货转出的车道深处,到那儿去找对方的买家。买家若不是澹台直系,便是他们的更深代理。把他们揪出,我们就能把这条网再往上追一层。”
白霜雪点头,季卿在旁低声补充:“我会在城中推动一个伪令,逼他们动手露出真面。你若愿意冒险,便别怕把名字押进去;我等随你。若不能,便把名给我,我去替你保着。”
陈浩凝视着火光与屋外的黑海,深吸一口冷风。红线在他心底轻微颤动,像一根与他血脉相连的弦。无论赌注如何残酷,他已不能回头;若要把名字还给众人,便要由他首先拿回自己的名字,哪怕代价是血与夜的疲惫。他把手按在匣子上,喃喃:“好——明日见分晓。”
夜更深了,赤焰城在沉睡与戒备中翻身。远方某个遮掩的窗户下,一只包着绷带的手在桌上轻抚着一卷羊皮,那人的笑很浅,却冷到骨里:第七策仍在张网,但夜里,鱼鳞下总有等待着吞食的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