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条件。”陈浩缓缓开口,“你把名单交出来,我们便进行合议审查;但在审查过程中,名单中任何一个人的去向与背景须保密保护,直到我们确认了他们的处境与愿望——只有在他们明确自愿或被证实为威胁后,才可做公开或处理。你们若不同意这一点,那把名单烧掉,放手让人回归无名。你要二选其一。”
祭典首领听了,脸色由苍白转为复杂,他的指节发白,像抓住了两根刺。他的眸中闪过一道痛苦的光:“给我一息思考。”说罢,他转身快速回到祭阵中,展开一块布帛,那里确实有一卷卷小册,页页夹着人的名字与注记——一些是家族名分,一些是罪责与被选理由,还有少数记着“保护”二字。
夜烬在一旁冷笑不语,柳恒的脸更沉,他自语道:“无论怎么选,这里都不是单纯的黑白。苍针的遗毒深植人心,若今日不把它从根上割去,明日即便有人想纠正,也会被更大的利益拉着走。”
祭典首领回到陈浩面前,他的手里有一枚小小的簪子,簪子上插着一缕褪色的发丝,那是他曾用来给那些被守护者以名字做记号的信物。他的眼睛湿了,却很快被他压制。他把簪子放在地上,像是一种割舍的仪式。
“我愿意交出名单,”他说道,声音比先前更肯定,“但有一件事——你们要派人去我们深处,去看看那些被我们称作‘难以公示的名字’下真正的处境,也要接受我们把其中一部分暂时作为见证者留下,直到合议确认完毕。我们需要一个过渡,不想看到被我们守护的人被一夜间推回深渊。”
陈浩看着那枚簪,看着祭典首领脸上的老泪与决断。夜烬在他耳侧轻声:“你要小心。他们的所谓过渡,很可能是一个陷阱,也可能是个枷锁。别忘了我们不是只有一把裁决之针,我们还有合议者,也有你自己的良心。”
沉默在山谷里拉长。最终,方拙的回讯来了:合议会可接受首领的条件,但须由合议三方(赤焰、殷家代表与海盟或其他可信第三方)现场监督,并以阵法锁定名单,防止任何人在传输途中篡改或复制。此外,合议会要求首领先交出名单中的一小部分作为试验,由合议会做逐条审查。
首领点头,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他下跪,将一卷一卷名单与誓约交给陈浩。白霜雪与方拙当场用朱墨与归元法把名单化为两份:一份放入方拙的阵炉封存,另一份由流光以海印密封,待合议会的进一步处理。祭典侍者们在一旁眼含泪水,或痛或释。
名单交出那一刻,谷中的风像松开了一根绷紧的弦,但松弛之后的空隙里并非无声,而是有更多的议题弹出:名单的来源、名单为何能保护人、名单被用来做什么、以及——最重要的——谁把“刻名针”残片做成了今朝这般可怕的器物。
祭典首领最后对陈浩说:“我们交出名单,不是为了求生,而是想让名字回到人手。你们若能把那些残核与刻名器彻底封存,若你们能给被点名的人一个选择,那我们就算受了苦,也值了。但请你们明白——苍针并非一日造成,若一处被斩,其余的枢纽仍在运行。你们要追根,就要带着这份清单去追,去看每一个被标记者的眼睛。”
陈浩把名册收进胸口,匣中的旧痛随之微微颤动。他知道这是一次暂时的胜利,也是更长路的开始:名字回到人手后,真正的清洗才会展开。合议会将在三日内动身,殷家代表也被迫表态,海盟通事表示愿意派遣观察者。青冢岭的风再一次吹过,带着名单的纸张轻响,像是许多个被点名的人在山谷中叩首,等待那迟来的选择。
当夜,陈浩独自站在岭口,看着被交出的名单在方拙的炉火中被多重阵眼包裹,像一群被安置的幼鸟。他把手按在胸口,针匣在那处像心跳般沉吟——记忆的裂缝并未愈合,但他知道了一个更明了的事实:苍针不是抽象的怪物,它是由人心里那种为“保全”而愿意以他人代价换取秩序的念头织成的。要摧毁苍针,不只是破一枚刻针,拆一个案台,而是要把人们对于“以人名为盾”的欲望连根拔起。
夜深风止,青冢岭里仅剩名单与誓言的余温。钟声似乎被推迟了一息,合三的倒计时没有停止,但在这一刻多了一道新的变量:名字,正在回到那些本该决定自己命运的人手里。陈浩闭上眼,喃喃道:“无论将来如何,我会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哪怕记忆被吞噬,也要有人替我记住。”
岭外的风继续吹,像一支没有休止符的箫。青冢岭的秘密刚被掀起一角,而更深的谜团与更远的对手,仍在暗潮中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