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霭未散,潮风还挂着夜里余温,陈浩站在落针崖的高处,眺望北方那一片永远带着灰色光晕的天幕。合三之日逼近,账册与珊瑚、一处处被摘下的铭纹像未熄的余烬,把他的思绪一次次往深处牵扯。胸口的空洞像在夜里挖出的坑,每当他靠近真相一点,那坑便吞下一块又一块的记忆,让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过往、哪些是他用代价换回来的他人名字。
方拙已经把殷家账册列为第一优先级,要由合议三方在三日内核对发运座标并前往销毁;流光与海盟则负责在海上布下封锁,防止任何可疑船只潜行;白霜雪与南宫青月则在城中设下第二轮的安全网,堵截可能的内应与转运路线。陈浩清楚,时间只能被压缩而不可延展。他必须亲自去裂星坟场——那里是账册里被多次标注的“高优节点”,更重要的是,夜烬在仓库里留下的一句话“裂星有更深的东西”,在他心里敲击不息。
“我去裂星。”陈浩在短促的军议上宣布。方拙沉吟:“裂星之地凶险,风痕之境已让许多凡人失足。那里不仅有被点名的殇灵,更可能封存着与命针有关的残片。你若以一己之力入内,风险甚大。”
陈浩没有多言,他知道自己的身躯已不再是单纯的肉体,针与阵、记忆与代价早已把他改造成一柄悬在风口的针。他把目光落在夜烬身上:“夜烬,跟我去。你熟路,我需你的影子在侧。”
夜烬露出一个明知故问的笑:“你怕孤单了?好——这次我陪你下坟,看你会不会把我撕成两半当作纪念品。”他的话带着玩笑,却也有一丝认真。陈浩点头,选择了他所能信任的一点灰。
于是,两队成型:白霜雪与南宫青月留守赤焰城,掩护方拙与流光的后方与账册审查;陈浩带着夜烬,以及两名擅长土法与古铭识读的术师,一同乘船向北而去。船离开落针崖时,朝曦尚薄,波面平静得像未曾起伏的面镜,没人能预料这波面之下埋着的呻吟与暗纹。
——
裂星坟场,如同章回故事里的旧景,先是让人觉得沉默,再是把沉默转为威压。岸边的风不像平日那般吹拂,而是刻意而冰凉,仿佛每一阵都带着旧日的名字。陈浩踏上那片灰白的土,脚下是化石般的碎石与半埋的碑碣;风挟着远古的灰,吹得脚边的骨屑轻响。
“守冢人会在这里巡行,”夜烬低声道,“他们不像普通的番祭,更像被旧典改造的执事,职责就是把名字留在正确的位置。别以为只有尸潮才可怕,守冢者一旦觉察到你想挪动碑碣,便会以血纹之力把你当作新名录的候选者。”
陈浩默然,他记起方拙在合议会上说过的话:裂星深处,名字不仅是呼唤的对象,还是某种契约的缀合点。将名字写在石上便像为某个存在打上了记号;要把名字拔走,不单是形式的涂改,而是要以针与阵把这段契约彻底解构,甚至削除那名字所带的灵性锚点。
他们沿着碑林进发,不久便遇到第一道袭击:数名守冢人从墓坑间站起,盔甲是以暗铁与骨片拼接,战锤粗重,锤面刻着被风化的铭文。他们的动作迟缓却绝对无误,每一下落锤都会震出一圈名字的回响,使得周围的几块墓碑上闪出残存的光纹——那光纹像蛛丝,将破坏者与墓碑之间再度连扎。
“以阵取缚!”陈浩大喝,裁决之针在他手中亮起一道黑金光环,他把轮回之意放到前方的几柄长锤上,试图把那锤势的律动反向,令其不再能把名字的回响扩撒。长锤碰到针影,金铁的撞击声像破碎的钟,四周的灰中竟飞出若干细小的名字片段,像被风带走的瓦片,缓缓飘散。
白霜雪——不,她这次不在阵中,是陈浩和夜烬并肩抵挡。夜烬以暗刃贴身刺击,他的动作轻巧而狠辣,屡屡切入守冢者的缝隙,但守冢人的护甲由古旧符铁铸就,暗刃难以斩穿。他们的战斗既急且短,更多的是在破阵而非屠杀:陈浩的针法并不以灭杀为主,他要的是把守冢人的綑缚效应切断,让那些被锁的名字回归静止,不能于风中再起。
战斗中,陈浩忽然被一阵强烈的回响震得几乎站立不稳。那回响并非来自对方的锤击,而是来自地面某处——一块古碑在近处发出微弱的光,碑面上浮现出一个符文,像被某种力量激活。陈浩的胸口在那一瞬像被抽去一块骨肉,某个片段的记忆被勾动,一道曾经熟悉的针铭在他脑海里闪过,随即又化为迷雾。他以力压住心神,朝碑走去。
碑前的风像被画成了一张网,网里藏着的名字仿佛在试探他的指尖。陈浩伸出手,轮回之针在掌中微颤,他并非猛然抹去,而是细密地以归元之力抚摸那字的纹理,让它从被固定的语义中剥离开来。每一次剥离,碑面上的一行名字便失去光彩,像冬雪消融,一张哀伤的面庞在薄雾里显现,向他投以感谢的目光,随即消逝。
然而,碑的另一侧忽然裂开一个细缝,缝里蠕动着黑色的藤索,藤索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陨晶碎片,晶片血红,带着古旧的符索——那正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残核”之一。它被镶嵌在墓碑的缝隙里,像一颗病灶。陈浩一触碰那晶片,整个人便像被一股巨力扯住,一阵眩晕随之而来,他在眩晕里看见一幅画面:深海的祭坛、祭者的咒语、一个小孩被绑在石台上哭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