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好快,你们这一路受创不轻。”方拙上前扶住陈浩,手里却不停地指挥人手去卷阵、检验炉台。落针崖的炉台是千钧重器,能在烈炉与针铭的共同作用下,把命核铸成枷锁或直接焚毁。但做法不同,代价截然不同。方拙沉声道:“这次不是简单封禁,我们要以‘三生阵’分层封印:一为形质,二为意志,三为归宿。你把核带来,正合我意——但你须知道,三生阵一旦启动,至少有一人要以真血为媒,以己为枢,方能完成最后一步。”
陈浩听后心头一震。他早有预感,但方拙言明之后,那种代价更为清晰。三生阵中的“以己为枢”并非简单的仪式,它意味着要用自身的一部分生机或命脉,作为永久压制命核余意的代价。换言之,封锁可以败敌,但须有人为之付出难以回收的东西。
白霜雪的眼神倏地变得炽热,她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若必须有人付出,我自愿。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不再让更多人被血与星所害。”
南宫青月却猛地拦下了她:“不行!你和我都知道这类牺牲的代价不是一句‘自愿’就能承担。这意味着你们中谁若付出,就将失去部分回归的可能。浩哥,你可愿承担?你已和那核合过一回,或许你最适合——但也最危险。”
流光将手中一卷针铭稿递来,是从落星寺残卷中补全的抄本。她看着陈浩,眼神里有着不容回避的恳求与担忧:“我知道你在星冢里改写过它。你若能以针铭与命核结成新的律,也有可能以更少的代价完成封锁。但这需要你的针意与定位达到无可匹敌的合一。若你成功,你或许不用付出生命,但你的本源会被改写,未来你将再非昨日之人。”
那一刻,时间像被收紧。陈浩握着命核,血纹在朝阳下隐隐发光。他回想起一路走来的牺牲:在青鳞礁下与潮祭主灵对峙时的刺痛,在落星寺与守戒者殊死的搏斗,在裂星之中以己为枢与核对话时的绝望。所有这些都像一柄柄小针,一寸寸刺进他的胸膛,提醒他什么是必须,什么是可以舍去。
陈浩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众人之间来回。他想到赤焰城里那群需要守护的臣民,想到师父那一声无言的托付,想到那些被命运碾碎的无辜。他想起自己曾立誓:不让针道成为夺人之具,而应该成为庇护之法。若有一招能把命核永远置入一种既不消耗也不奴役人的形态,那便值得一试。
他缓缓站定,声音沉稳却无可回避:“我去落针炉亲入三生阵。若阵成,我以针铭与命核谱成新律,让核在阵中永远不得再成为开启星门的钥匙;若阵失败,我愿以身为枢,换取众人一世安宁。”
白霜雪的手微微颤抖,她抓住陈浩的手臂,目光坚定:“浩,我和青月随你。无论你做何选择,我们不让你孤身一人。”
南宫青月苦笑一声,将鞭柄放在地上,像是在与命运对赌:“那若你不回来,我便把这把鞭子插在落针崖上,等你归来取回它的主人。”
方拙摆手示意众人回位,开始着手最后的布阵。落针炉的石台上堆起燃料,炉心置于阵眼之中,三处命针槽分别开口待命,周围的阵图则需借针铭的文句来锁定律脉。时间在紧迫中被寸寸推移,每个人都在为最后一刻的到来做准备。
远处海面上,天色已全亮,但海潮的颜色仍未恢复平静。那股由血海执典诱发的暗潮,像一条无形的巨蛇,在海底盘旋,时不时把浪头翻卷成血色涡旋。陈浩望向那方向,心中掠过一种沉重的决意:若今日没人站出来,未来的世间或许再无人可安睡;若今日有人牺牲,或许会换得一片短暂的宁静。
落针崖上的风,骤然变得热烈。火炉被点燃,瘴烟与针香一并升腾,阵师们口中念的咒语与九针之意合为一体。陈浩把命核放在炉台中心,那枚被他改写过的圆体,在初升的火光里不再张扬,像是把自己交给了一个又一个未卜的定音。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们,目光在白霜雪、南宫青月、流光与方拙之间掠过,最后停在夜空与海面交接处。那里,黑影未尽,暗潮未平,而他们要在这样的边缘上,用针与心写下一条可能改变未来的律法。
陈浩缓缓举起手,那手指的每一下节律,都像在为他所走的路打上注脚。他低声念出针铭里第一句最原始的符语,那语句里藏着古人的忏悔,亦藏着对未来的祈盼。周围阵师齐应,落针炉的烈焰顿时被针意稳住,形成一道既温柔又锋利的光罩。
就在众人合力把“命针三生阵”一层层发动之时,远海那边忽然传来一种低而急促的震响,像是一把被重锤猛然抽出的巨链。海面上,血色涡旋正在快速聚合,涡心中竟有更深更幽的光芒在蠕动。流光的脸色突变,她猛掐回讯符,声声与海灵急促交换着讯息。
“他们在集合更多的古潮碎片,像是在以某种远古咒法召集潮灵之心!”流光低声惊呼,“若他们完成召集,不止赤焰与落针崖,连这片海域的灵序都有可能被改写!”
方拙额头跳动冷汗,他手中针铭振颤,阵眼的光华忽明忽暗:“赶快!时间不多了!陈浩,你要在合一前把第二句与第三句的律刻成,不然我们只是把一枚未完全稳定的核封入炉中,岂不是给敌人留了后门?”
陈浩咬着牙,胸口的痛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一旦这小段咒语未能在合一的瞬间由针意写就——无论他是否生死——命核都有可能在未来某个漆黑的夜里自裂而出,带来更大的浩劫。
他将命核举向炉心,目光穿过熔火,看向那与他命运相连的每一张面孔,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整个世界的重量吸进腹中。他下定决心,开始念出针铭的核心句。咒语如同线团被牵动,九针之意、裁决之锋、轮回之温在他胸中交织成一个能吞下怨与制住誓的结界。
当他的声音进入第三句,炉中命核忽然发出刺目的白光,那光里有血、有星、有过往的祭语,也有他己身新写下的律。所有在场之人都感到一种仿佛要把灵魂剥离的拉扯。白霜雪的手臂颤抖,南宫青月的脸色苍白,流光的咒语断成了几截,却又在海灵的回声中被补齐。
就在阵法即将完成的刹刻,海面的血色涡旋像受到了极致的激怒,猛地爆发出一道巨大的黑色浪柱,浪柱像利刃般劈向落针崖的方向——
落针崖的火光被巨浪的影子吞没,波涛勒出的阴影像一只巨手,正要攥下那炉中的命核与所有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