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你习惯了在泥潭里博弈,突然看到一泓清澈见底的泉水,它不深,甚至一眼就能看到底,里面没有任何隐藏的陷阱或宝物,但它就是那么干干净净地在那里,映照着天空,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提醒着你世界原本可能有的样子。
顾司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和陆皎月之间,隔着的或许不仅仅是年龄,阅历和地位的差距,更是一种底层思维模式的巨大差异。
他是混沌中的秩序制定者,习惯于在复杂中寻找最优解。
而她,习惯另一种简单的秩序,那秩序中的规则就那么几条,黑白分明,但却异常坚固。
之前,他只是试图用自已世界的规则去理解她,包容她,甚至“驯服”她,结果就是碰了壁,还险些引发更大的冲突。
而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或许,和陆皎月相处,他要做的不是把她拉进自已的灰色地带,而是……学习适应她那套非黑即白的规则。
至少,在对待她的方式上,需要这样。
哪怕装也要装出来这样。
因为她的规则虽然简单,但却有一种极强的底线,那就是直指核心,不容模糊。
想要获得她的认可和亲近,就必须符合她那条“对”的基准线。
任何试图在她划定的“错”的范围内进行辩解或找补的行为,都会被她直接反弹回来,就像刚才她清晰无比地反驳他关于“扯平”的说法一样。
这个认知,对顾司裴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有趣的挑战。
它没有让他感到被冒犯或束缚,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清晰感。
比起去揣测其他人心里那种变幻莫测的深海,陆皎月这片清澈见底的浅滩,虽然规则简单直接,甚至有点“硬”,但只要你愿意遵守她的规则,似乎……更容易抵达彼岸。
而且,她这种在认定他“做错事”后,依然愿意相信他“可以讲道理”,并且表达“不想讨厌你”、“希望你也好好的”这种近乎宽容的态度……
顾司裴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种单纯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和宽容,对他这种早已习惯了等价交换、利益计算的人来说,是一种非常陌生,甚至有些奢侈的体验。
它不像他熟悉的任何东西,无法用价值衡量,却莫名地……有点受用。
他看着依旧一脸认真、等待他反应的陆皎月,心中那个关于“追求”和“流程”的计划,悄然发生了改变。
或许,他不需要刻意去模仿那些在他看来略显滑稽的“常规”追求方式。
他只需要在她设定的那条“对”的道路上,往前走就行了。
“我知道了。”
顾司裴终于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平和,甚至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放松:“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陆皎月眨了眨眼,似乎不确定他明白了多少,于是不放心地追问:
"真的明白了吗?你应该没有偷偷对我说你是错的这件事不服气吧?
"
这句话问完,她甚至还试图再举个例子:
"就比如刚刚我打了你一下,这个行为本身也不对,我本来也要道歉的……如果不是因为你先亲我的话,所以我说你不可以还手。
"
"但如果你什么都没干我就给你一巴掌的话,那绝对是我错了,那种情况……虽然我绝对不会那样做!但假如我那样做了,你就可以还手的,这样很公平!总之我觉得对错就是这样分的。
"
顾司裴:
"……
"
其实他无论怎样都不会还手的好吗?为什么话题会绕回这个事情上?
"没有不服气,我真的明白了。
"在一种诡异的憋闷和无语中,顾司裴最终还是选择打断了陆皎月的
"举例教学
",
"你不用继续强调,以后我会改进。
"
陆皎月眨巴眨巴眼睛,不明白顾司裴为什么急着结束话题,但又觉得他态度很好,于是高兴地点了点头:“嗯!你明白了就好!那……我先回去了?”
顾司裴看着她,唇角似乎勾起一点弧度,然后淡淡颔首:“嗯。”
道别完毕,陆皎月便转身拉开了书房的门。
管家孙伯如同隐形人一般,悄无声息地候在门廊的不远处,见到她出来,脸上立刻浮现出那抹无可挑剔的,带着恰到好处关切的微笑。
“陆小姐,我送您出去。”他微微欠身,姿态恭敬一如来时。
“谢谢管家伯伯。”陆皎月点点头,跟着他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一侧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气氛比来时要安静许多,但也少了几分来时的凝重。
孙伯是个极有分寸感的人,他自然不会多问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陆小姐出来时,眼睛是红的,明显哭过,虽然情绪似乎已经平静,甚至……比来时还松快了些?
而先生那边,虽然隔着门听不真切,但隐约的动静和此刻恢复的宁静,都暗示着刚才并非一场完全愉快的茶叙。
作为看着顾司裴长大,某种程度上比顾家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位少爷内心孤寂的老仆,孙伯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在即将走到门厅时,用一种不刻意,仿佛闲聊般的语气,温和地开口:“陆小姐,今天招待不周,还请您见谅。”
陆皎月连忙摇头:“没有没有,管家伯伯您太客气了。”
孙伯笑了笑,脚步略微放慢,目光带着些许长辈的慈祥,落在陆皎月还带着点倦意的脸上,声音放得更缓:“我们先生……他性子是冷了些,处理事情的风格也比较冷硬,若是有什么地方冒犯到陆小姐,还请您……别太跟他计较。”
"唉,说到底,还是怪童年的那些经历,罢了……也是我多嘴,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