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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鼎想问的其实是另一件事:官家那两个同母的弟弟,如今在谁手里。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他只说了一句:「秦相公弹劾的,可是自家亲家。」
「大义灭亲,古有明训。」秦桧说。
朝会散了以后,赵鼎和张浚走在长廊里,赵鼎说了一句:「他嘴太利。」张浚没有说话。
押解沈作喆的队伍,是从唐州出发的。王俊的上一封信里提过押送路线。这封信,秦桧看了三遍。
秭归县在长江北岸,县城不大,衙署更小,后院连着一间仓房,仓房旁边有一间柴房。押解队伍到秭归那天是九月十五,天擦黑,江面上最后一抹光正在退。
押解官姓李,是成都殿前司派来的一个副牌军,带了二十个禁军。沈作喆的囚车换了小船,从襄阳先到江陵,又从江陵换了大船,溯江而上到秭归。李副牌军得了杨沂中的密令,一路上对沈作喆既不打也不骂,每日给饭吃,甚至允许他从囚车的小窗往外看一眼江水。
沈作喆瘦了一圈,脸上起了蜡色。他在船上掐着指头算过,到成都还有七八天。到了成都,见着岳父,就有活路。
秭归那晚,李副牌军把他从船上提出来,关进了衙署后院的柴房。沈作喆靠着柴堆坐下,听着外头江水拍岸,嘴里一遍遍地念:「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念到第六遍,柴房门开了。
进来的人黑脸膛,一身短打,踩在柴草上,一点声响也没有。门外还站着一个,挡住了半扇门。
沈作喆认得这张脸。在岳父的私宅里,这人替岳父传过好几回话。
「田……田二三!」他一下子坐直了,「是岳父叫你来的?岳父知道了?是来带我走的?」
田二三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我就知道!」沈作喆的声音高起来,「岳父不会不管我!我好歹是他女婿!总不能看着我到了成都,叫三司会审吧?田兄,咱这就走?李牌军那边……」
「李牌军那边打点好了。」田二三说,「他只管天亮以后开门,别的不多问。」
「那咱走!」沈作喆撑着柴堆要站起来,腿一软,又扶了一把墙。
田二三没动。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拢在身前,像在等什么。
沈作喆的笑僵住了。
「田兄?」
「沈贤弟,」田二三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你知道你这回,犯了多大的事儿吗?」
「知道……知道啊,唐州丢了。可那不是我的错!完颜宗贤五千人,扈彪那个狗东西又反了,我一个文官,手底下几百个厢军,我……」
「唐州丢了,不是大事。」
沈作喆的嘴张着,没合上。
「开城迎降,也不是大事。」田二三继续说,语气平平的,「金人打过来,守不住的城多了。官家心里清楚。」
沈作喆脸上的喜色慢慢退了。
「那……那是什么事儿?」
田二三终于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到沈作喆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沈老弟,你把完颜赛里从金营里带出来的那俩孩子给喊出来了。你说他们是官家的弟弟。你说你护着他们,算护驾有功。你这话,跟谁都说过了,跟岳太尉也说过了。」
沈作喆愣了一下:「那……那是实话啊!那两个崽子就是韦太后在五国城生的,赵官家的亲弟弟!我护着他们,我没错啊!」
「没错?」田二三笑了笑,「沈老弟,你这一嗓子喊出来,叫官家怎么做?认了这两个弟弟,太后的清白还要不要?当年那场国丧,岂不成了笑话?」
沈作喆张着嘴,说不出话。
「可我没说官家该认……」
「你说没说,不要紧。」田二三说,「天底下知道了,就要紧。」
沈作喆的后背抵上了柴堆。
「岳父……岳父知道吗?」
「秦相爷知道。」
「那他……」
「他让我来的。」
沈作喆的嘴唇抖起来:「他是我老泰山!我是他快婿!他闺女还等着我回去!」
「秦相爷说了,」田二三站起来,退了一步,「你走了以后,你家里的事儿,他会照料。他说了,他对不住你,可这路,他只有这一条。」
沈作喆看着他,看着那张黑脸膛。他忽然发现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得意,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杀意。就是一张办差的脸。
沈作喆不抖了。他坐回柴堆上。
「我不去成都了。」他说,「我就在这儿。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跟人说。我就在这儿待着,我……」
「你活着,就管不住自己的嘴。」田二三说,「你今天不说,明天不说,后天呢?到了成都,三司会审,你往堂上一跪,头一个问你的就是,降金的事儿。你能不说?第二个问你就是,那俩孩子的事儿。你能不说?你不说,他们也会问。你一开口,就什么都往外吐了。」
沈作喆没话说了。
田二三往后退了一步,对门外那个人点了点头。门外的人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根布带,是从被褥上撕下来的。
沈作喆往后缩了一下。
「田兄……田兄!你跟岳父说!你跟他说!我什么也不说!我……」
田二三没再看他。他转过身,走到柴房门口,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时候,沈作喆听见外面有轻轻的说话声,听不清楚,但认得出来那个调子,是田二三的调子,在吩咐手下人怎么布置。他听见「绳子」「梁」「窗」几个词,还有「别留印子」。
他闭上眼睛。
布带套上来的时候,他没有挣扎。
第二天早上,李副牌军带人推开柴房门。沈作喆吊在梁上。
李副牌军没急着叫人解下来,先回头对身边的书办说:「写吧。畏罪自缢。」
书办在验状上记了一笔。李副牌军把验状收好,又看了一眼沈作喆那张脸。脸是青的,舌头伸在外面,眼睛还睁着。他伸手把沈作喆的眼皮合上,转身出了柴房。
数日后,秦桧在成都收到了一封短信。
「秭归。办妥了。畏罪自尽,无他。」
秦桧把信折好,放进书桌右边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几封信了,都是这个笔迹,说的都是类似的话。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架上抽出一本《唐律疏议》,翻到某一页,看了一会儿,又合上,放回去。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写完了,看了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晚饭的时候,王冲真坐在他对面。她换了一件素色的衣裳,没有绣花。
「办妥了?」
「办妥了。」
王冲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吃。
「女儿那边……」
「让下人去说了。」秦桧说,「畏罪自尽。」
王冲真把筷子放下了。
当天晚上,她去了女儿的房间。女儿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方手帕,眼睛哭得红肿。
「娘,他们说他……」
「我知道。」王冲真把女儿搂在怀里,「哭吧。」
女儿在她怀里哭了大半夜。
王冲真没有说话,只是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等女儿哭累了,睡着了,她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灯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只旧木盒。盒子里只有一封信。
信是宣和年间李清照写的。信不长,说的都是家常话,她小时候在汴京的事,她们王家的一些旧事,偶尔说两句闲话,不谈国事,也不谈各自身份。
信末李清照写了一句:「听说妳嫁了秦御史。秦桧这个人,聪明是聪明的。只是聪明人做聪明事,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王冲真把信看了两遍。她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放回柜子的最底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成都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秋凉。
她想起表姐李清照现在在方明那边,可以公开抛头露面做官,可以写诗,可以填词,可以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可以做大学问。她自认为才华不输给表姐,可她却连名字都没人知道。她只能留在内闱里,替秦桧出主意,替他收拾那些见不得人的残局。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些事不会让她的名字传出去。
如今,她为了所谓的「大局」,亲手把女婿推上绝路。女儿成了寡妇,外孙也要受牵连。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表姐,」她轻声说,「妳过得好吗?」
没有人回答她。
第二天,她去了秦府的佛堂,点了一炷香。然后她去了女儿的院子。女儿还躺在床上,眼睛肿着。王冲真坐在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
「娘,」女儿忽然开口,「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王冲真低头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脸像她年轻时候,可又不像。这张脸没有被权势磨砺过,没有被算计过,没有被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划过。这张脸是干净的。
「不疼。」她说,「他走的时候,不疼。」
女儿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王冲真伸出手,替她把眼泪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