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说为啥,就说这结果吧。」一个穿着体面、像是小工坊主模样的人摸着下巴,眼神里闪着精明的光,「物以稀为贵啊,诸位!这第一批‘新学士’里的男丁,那可是真金白银的‘稀缺人才’!你们想想,马鞍山钢铁厂正扩建高炉,灕渚铁矿要深采,南安那边搞新式钨钢,兴国铜业要扩产电线,还有华光的灯泡、铁牛的拖拉机、前进的电线电缆……哪一处不要懂机器、懂算学、能画图的年轻后生?这些厂子,待遇给得那叫一个高,安家费、分红,听说还有干股!就这,还抢破头呢!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要是能有人家一半本事,我做梦都能笑醒!」
这番话说得不少人点头赞同,尤其是家里有半大男孩的,望向那些玄色身影的眼神顿时充满了热切的羡慕,仿佛那已是一张张行走的「高薪聘请书」。
「那……那些女学士呢?」挎菜篮的妇人下意识地问,她家有个侄女正在读中学,成绩似乎不错。
场间静了一瞬。还是那小掌柜先开口,语气复杂:「女学士……出路自然也是有的,只是比男丁窄些,也……‘文气’些。我听说,大医院、新式银行、塑料厂、纺织厂这些地方,是愿意要的。再有,就是进国会各衙门做文书、秘书,处理案牍。或者……响应号召,去湘赣、淮南、岭南那些新开辟的州县教书,说是‘支教’,给补贴,也算个体面出路。」
「支教?那不是要去穷乡僻壤?」妇人眉头拧了起来。
「总归是条路嘛。」账房汉子叹口气,「可说到底,这世道,对女子还是更苛刻些。学了一身本事,能去的地方,到底不如男儿家宽阔。」
话题不知不觉,又滑向了另一个更敏感、更关乎「终身大事」的领域。观礼的人群中,本就夹杂着不少毕业生家长,此刻心情更是五味杂陈。
「唉,」一个穿着绸衫、显然是商人家庭的妇人,望着远处女儿所在的法学院方阵,愁容满面,「我家囡囡,过了年就二十了。放在六年前的金陵,这年纪还没定亲,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如今虽说风气开了,可……可这终身大事,总不能一直悬着。」
「可不是嘛!」旁边另一个家长立刻附和,她是银行职员的妻子,「我家那个也是。以前想着她读了书,总能找个更好的婆家。可现在一看,跟她一样的女同学这么多,合适的男同学就那么点,早就在学堂里被眼疾手快的定下好几个了!剩下的,要么是心高气傲还想继续深造的,要么就是……」
她压低声音:「就是些我们看不上的人家来探口风,觉得女学士稀奇,想娶回去充门面,可骨子里还是老一套,想着媳妇低眉顺眼伺候公婆。我家闺女能受那个气?」
「说到提亲,那可真是冰火两重天。」小工坊主也加入了八卦,「我家小子在工学院,还没正式毕业呢,来说媒的都快踏破门槛了!有同窗家的姐妹,有生意伙伴家的闺女,甚至还有以前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都来打听。条件开得一个比一个好。为啥?不就图他是个‘稀缺’的男学士,前程远大么!」
他话锋一转,看向那两位妇人:「至于女学士的姻缘……据我所知,除了在校时自己跟同学看对眼成的,真正热络来说亲的,主要是两类人。」
「哪两类?」
「一类,是那些转型成功的旧式读书人,特别是如今当选了地方国会代表的。」小掌柜消息灵通,接过话头,「这些人脑子活,看得清风向。娶个女学士,一来说明自家支持新政,是‘开明之家’;二来,妻子有学识能挣钱,对家里是实打实的助力;三来,将来孩子的启蒙教育,母亲就能包办,起点不知高到哪里去。他们求的,是‘合伙人’,是‘贤内助’,跟传统意义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不是一回事。」
两位妇人听了,神色稍霁,这听起来至少是条体面且有希望的路。
「那另一类呢?」账房汉子好奇。
小掌柜和工坊主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些微妙的苦笑。
「另一类……咳,」小掌柜含糊道,「就是些自视甚高,但家底未必厚,又想走捷径的。觉得娶个有俸禄的女官或女教师,能立刻补贴家用,或是借妻子的关系谋些便利。这种心思,可就难说了。」
「难说的何止这些!」一直旁听的一位白发老妪,终于忍不住用拐杖顿了顿地,她是跟着儿子来看孙儿毕业的,闻言满脸不以为然,「要我说,大多数正经人家,谁乐意娶这样的‘女学士’进门?六年前的金陵什么样?女子讲究的是德言容功,待在闺中!现在呢?跟那么多男学生同堂听课,同桌写字,抛头露面,心都野了!就算她们自己说清清白白,可人言可畏,街坊邻里怎么想?」
她的话引起了一片年龄稍长的围观者的低声附和。
「没错,」一个同样年纪的婆子撇撇嘴,压低声音跟同伴八卦,「我听说啊,她们在学堂里,可不是光读书,还要一起做‘实验’,一起‘考察’,爬山涉水的……这成何体统?就算没做出格的事,这见识多了,心思活了,还能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娶回来,那不是请了个‘姑奶奶’,是说不得、碰不得,主意比天还大!」
「就是,身子骨看着也硬邦邦的,不像个好生养的。」有人嘀咕。
「还能挣钱?女子挣钱,那丈夫的脸面往哪儿搁?」
男生们大多奔赴车间、矿山、工地,在钢铁与火焰中,将图纸化为现实。女生们则散入医院、学校、办公室、实验室,以及远方的山村课堂,用知识、耐心与细致,编织着社会的软组织与文明的内里。
这种分流,固然有遗憾,却也如实反映了这个转型时代的特点:工业化的巨轮对传统体力角色仍有路径依赖;而社会解放的深度与广度,尚不足以瞬间填平所有沟壑。但重要的是,无论去向何方,这九百七十三人,尤其是那七百零三名女性,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或附属品。她们以空前庞大的数量和扎实的学识,正式、成规模地进入了社会生产的各个关键环节。
她们是护士、教师、会计、技术员、秘书、研究员……她们可能在招聘时面临过无形的门槛,在工作后遭遇过不解的目光,但她们手中握着毕业文凭,胸中装着微积分、化学式和法律条文。她们的存在本身,就在默默改写每一个行业的规则与氛围。
当第一批女教师站在湘赣山区简陋却明亮的教室里,面对那些懵懂或好奇的眼睛时,她们传授的不仅是识字算数,更是一种关于「女子亦可为师、为学、为世所用」的活生生的示范。这或许比任何法令都更具渗透力。
毕业季的尘埃落定,并非终点。它只是将这第一批「新文明果实」撒向了广阔而复杂的国土。生根、发芽、成长,乃至最终改变土壤本身,是一个更为漫长的过程。
传统的偏见与新时代的现实,在这些窃窃私语中激烈碰撞。对于那七百多名即将踏上社会的女学士而言,摆在她们面前的,不仅是相对狭窄的职业赛道,还有一道由陈旧观念构筑的、关于婚姻与「正常人生」的无形高墙。她们用努力赢得了方冠,却未必能轻易赢得某些人心中的认可。
广场上,典礼进入高潮,誓言声震云霄。而广场外,关于这第一批「果实」滋味究竟如何、未来又将如何消化这些「异常」丰收的议论,仍在纷纷扬扬,如同玄武湖畔吹不散的尘烟,真实地笼罩在金陵城的上空,预示着变革之路,在光鲜的典礼之后,仍有漫长而具体的尘世崎岖需要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