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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2章 一二〇一章 博物馆瑰宝(2 / 2)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只见「被告席」上,那个曾经贵为天子、如今枯瘦如柴的老人,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他试图抬起头,却最终将脸深深埋入颤抖的双手中。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率先传出,随即迅速转为无法抑制的嚎啕痛哭。

这哭声里,包含了太多:有对往昔荒唐的悔恨,有对臣民苦难的羞愧,有对自身命运的悲鸣,更有一种在巨大压力下彻底崩溃的绝望。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对着主席台方向,也仿佛是对着那尊凝视他的方腊雕像,更似对着冥冥中的天道,嘶声道:「朕……不,罪人……罪人知罪!罪人认罪!」他几乎是喊着说出来,「花石纲……扩田所……浙西屠戮……两伐辽国……‘龆龀不留’……弃都南逃……乃至……乃至国破家亡……皆是罪人昏聩无能、不修德政所致!罪无可赦!罪该万死!」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脸上混杂着泪水、鼻涕和深刻的痛苦,望向包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罪人但求……但求一死!只求……只求能给罪人一个痛快,留……留些许体面……」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曾经的风流天子,只是一个在历史审判台前精神彻底垮掉的可怜老人。

王士元和赵多富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下一刻就会传出拉出去明正典刑的命令。

然而,包完面色冷峻,却并未顺势而下。他待赵佶的哭声稍歇,用依旧平稳而清晰的嗓音,话锋陡然一转:「罪犯赵佶,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笔录存档。然,依我《大明宪诰》及基本法治精神,有‘一罪不二罚’之原则。你在金虏巢穴五国城期间,被金主辱封‘昏德公’,长期遭受囚禁、虐待与羞辱,历时七载,此段经历,依据法律程序认定,可视作已对部分历史罪责进行了实质性的‘服刑’。」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连哭泣的赵佶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包完继续宣布:「鉴于罪犯已认罪,且已部分服刑,现提请天子予以特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元老院主位旁,那身着素雅天子礼服、小腹已明显隆起的方敏。她神色平静,目光扫过赵佶,又与身旁的皇夫王士元(赵楷)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她拿起早已备好的特赦令,用清晰而庄重的声音宣布:「准法务大臣所请。依据宪法,朕签署此特赦令。前宋太上皇赵佶,自即日起,获大明国特赦,其过往罪责,于法律层面,就此了结。」

玉玺落下。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时刻诞生了。由方腊的女儿、怀着赵佶孙子的当今天子,签署了对赵佶的特赦令。这不仅仅是一纸文书,更是标志着自宣和年间宋江-方腊起义以来,长达十四年的仇恨与历史恩怨,在明国法制的框架下,以一种超越简单复仇的方式,一页被正式翻过。

赵佶瘫软在座位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巨大的茫然交织在一起。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包完接着宣布:「特赦之后,基于认罪与历史和解原则,朝廷议定,继续沿用金国所封‘昏德公’之号,以示不忘历史教训。然,此爵位非彼时羞辱之虚名,享大明国公爵正式俸禄与待遇,并于元老院享有一个议席,计六票权。虽权微,然政治权利不归零。」

赵佶闻言,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又褪去。「昏德公」这个耻辱的称号还要伴随他?他挣扎着,用残存的力气提出异议:「陛……陛下,包相公……此……此封号,实乃金虏羞辱之词。按……按三恪古礼,待亡国之君,亦不当以污名加之……可否……可否另赐他号?」

这时,坐在议员席前排的一位中年男子站了起来,拱手道:「老官家此言差矣。在下赵子偁,蒙朝廷恩典,承嗣太祖皇帝香火,受封‘宋国公’,此方是依三恪古礼,代表赵宋国祚之正统受体。老官家您今日之受封,乃是基于您个人执政期间具体罪责之认定与特赦后的安置,是就事论事,与三恪古礼无涉。」

赵子偁的话温和却坚定,直接点明了赵佶个人与赵宋法统的区别,堵死了他试图用古礼摆脱污名的可能。

此时,一直静观事态发展的方梦华,从主位站起身,接过了话语权。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昏德公之号,必须保留。」她目光锐利地看向赵佶,「人,需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只要你赵佶活着一日,这个称号就是你必须背负的印记,提醒你,也提醒天下人,为君者失德,将带来何等灾难。这是历史给你的判决,不容涂抹。」

赵佶面如死灰。

方梦华话锋微转,语气稍缓:「然,盖棺方可定论。若你余生能有所建树,立功补过,待你百年之后,国家或可依据你后续之功,追封一个良谥,以覆盖此前之耻。路,给你留了一条。」

赵佶茫然抬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立功?老夫一把朽骨,废人一个,还能如何立功?」

方梦华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正是接下来要宣布的。依据总理大臣实职任免权,现任命:昏德公赵佶,为金陵历史博物馆首任馆长。该馆下月一日正式对公众开放,馆藏包括前番北伐缴获之诸多靖康文物,前宋宫廷瑰宝及历史文献。如何将这些藏品整理、研究、展示于世,讲述真实的历史和艺术,便是你接下来的职责。望你善用所长,莫负此任。」

任命一个亡国之君为收藏并展示其失败历史的博物馆馆长?此任命一出,全场愕然,随即不少人露出深思之色。这既是某种意义上的「人尽其才」(利用赵佶的艺术鉴赏力),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让其直面******」与「救赎」之路?

赵佶怔在原地,看着方梦华,看着这满堂的「仇人」与「新人」,心中五味杂陈。从阶下囚到特赦犯,从耻辱封号到一馆之长……他的人生,在垂暮之年,又被强行推向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虎穴之后,并非坦途,而是一条需要他拖着残躯、背负耻辱、却或许能寻得一丝心灵安宁的荆棘小径。他最终,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