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没有看众人,声音有些发涩:“两个小时后,那个六岁的孩子……恐怕连骨头都不剩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陈涵深吸了一口气,正在系鞋带的手指其实在微微颤抖。他在害怕,那种面对未知的、死亡的恐惧是人类的本能,控制不住。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系好了那个死结,然后抬起头。
虽然脸色苍白,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像是雪夜里的一盏孤灯。
“我知道我菜。李队总骂我没天赋,说我精神力波动弱得像只仓鼠,也就是个当文书的料,这辈子顶多在后方管管档案。”
陈涵自嘲地苦笑了一声,随即扶着膝盖站直了身体。
他并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口,然后极其郑重地,用手掌抚平了胸前那一枚象征着守夜人身份的徽章。
徽章冰凉,却烫贴着他的心脏。
“但是……李队不在,我就是这里唯一的守夜人。”
“大夏境内,神明禁行。”
陈涵轻声念出了那句刻在每一个守夜人灵魂深处的誓言,“这句话不仅仅是那群高高在上的‘特殊小队’的口号,也是我们这种底层守夜人的信仰。甚至……它是我们这种‘炮灰’存在的唯一意义。”
“这身制服既然穿在身上了,它就有它的分量。”
“如果连我都不去,如果我看着队长的女儿在眼皮子底下没了,那我这身皮……我以后还怎么有脸穿?我这辈子,哪怕活着,脊梁骨也断了。”
说完,陈涵不再看那些同事复杂的眼神,而是大步走到李国柱面前。
他蹲下身,伸出那双常年握笔而非握枪的手,郑重地握住了老人冰冷且颤抖的大手。
“李爷爷,您看着我。”
陈涵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股决然的沉稳,“您放心。我是德洋哥带出来的兵。虽然平时总挨骂,但我没给332小队丢过人。”
“我本事是不大,可能打不过那个怪物。但是……”
少年的眼中燃烧着一股名为“牺牲”的火焰,那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后的觉悟。
“我陈涵发誓,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把婷婷带回来。如果……我是说如果,实在带不回来……”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就请您告诉德洋哥,小陈这次没给他丢人,没当缩头乌龟。我死在冲锋的路上了。”
“小陈……孩子……”李国柱颤抖着看着这个孩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想劝他别去送死,却被喉咙里涌上的巨大悲怆和感动堵得死死的。
陈涵没再多说。
他不再犹豫,猛地起身,转身走到墙边的武器架上。
“咔哒。”
一把特制的战术匕首被他插进了腰间的皮鞘,紧接着,他拿上了那把局里唯一的信号枪,检查弹药,上膛。
做完这一切,他用力拉紧了衣领,挡住脖子,然后头也不回地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风雪再次咆哮着冲撞进来,将他单薄的身影瞬间吞没。
“联络员!继续尝试联系李队!不惜一切代价!一旦有信号,立刻让他支援!”
“其余人,守好这里!若是……若是有东西冲过来,立刻撤离!”
伴随着一声决绝的命令,那道年轻且并不伟岸的身影,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风雪与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
他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着,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队长……你快回来啊……”
“那几个富二代你先别管了……那都是小事啊!”
“这边的天,要塌了!我……我真怕我撑不到你回来的那一刻啊……”
……
而此刻正独自奔赴必死战场的陈涵并不知道,他尝试联系的队长李德洋,此刻正处于另一个巨大的、颠覆认知的麻烦之中。
密林深处,风雪如晦。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狂风卷着雪花如同无数把小刀割在脸上。
李德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瞬间结成了冰霜挂在胡子上。他手里的老式猎枪已经上膛,保险早已打开。
他正沿着雪地上一串混乱且新鲜的脚印追踪。
这串脚印属于那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游客。
追了这么久,他终于在前方隐约看到了些许踪迹。
但他此刻的脸上,没有丝毫即将追到人、把他们骂回去的喜悦,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是一丝恐惧。
因为他发现,随着深入,周围变得太安静了。
风声依旧在咆哮,可是林子里原本偶尔能听到的树枝断裂声、甚至是鸟雀惊飞的声音,统统消失了。
更可怕的是迷雾。
周围的迷雾越来越浓,这种雾不是山里常见的白雾,它带着一种粘稠的、阴冷的质感,像是活物一般在林间游走,甚至能隔绝声音和光线。
他掏出那部特制的加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惨白的冷光。
果然,早已显示“无服务”。
甚至连指南针都在疯狂乱转。
“该死的,这帮兔崽子跑得真快……怎么会跑进这么深的地方……”
李德洋暗骂一声,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这里已经是“鬼林子”的腹地了,平日里连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都不敢涉足。
他刚想加快脚步追上去把人强行拽回来,突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瞬间绷紧。
作为在边境线守了几十年老守夜人,他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直觉,让他背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有血腥味。
而且不是那种野兽的腥臊味,是一种……带有强烈酸腐气息的、刺鼻的怪味。
他眯起眼睛,透过迷雾,看向前方不远处的雪地。
那里,有一滩尚未完全冻结的液体。
在洁白的雪地上,那滩液体绿得刺眼,正滋滋作响地腐蚀着下方的积雪,冒着诡异的黑烟。
而在那滩绿色液体旁边,散落着几块坚硬的、仿佛金属一般的黑色残块。
那是几条覆盖着坚硬甲壳的……残肢断臂。
那是蚂蚁的腿。
比成年人大腿还粗、长满刚毛的蚂蚁腿!
“这是……”
李德洋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这是……巨力蚁?!而且这种体型和硬度……”
他太熟悉这种生物了。
这是守夜人资料库里重点标记的魔物,以力量着称,一身甲壳坚硬如铁,普通的子弹打上去甚至连印子都不会留下。
根据那个能量波动的残留,这只怪物绝对达到了“川”境!
哪怕是他全副武装遇到,也得经过一番苦战,甚至要呼叫支援才有可能将其击退。
可是现在……
它死了。
不仅死了,而且死状极惨。
那一具庞大的尸体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利刃瞬间肢解,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连那坚硬无比的甲壳都没有任何崩裂的痕迹,就像是切开一块嫩豆腐一样丝滑。
这种手段……
根本不像是被野兽撕咬的,倒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丝线,瞬间切割开来的!
而且是一击毙命!
秒杀?!
“这怎么可能?那三个富二代干的?”
李德洋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世界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三个年轻人的模样。
那个领头的少年,看起来斯斯文文,白白净净,一路上只会客气地讨热水喝;另外两个,一个胖子只会傻乐,一个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就这三个细皮嫩肉、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能秒杀这种级别的川境魔物?
这得是什么实力?
海境?甚至……更高?
“难不成……”李德洋吞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干。
难道他们根本不是什么迷路的游客?
一种深深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路火急火燎、冒着生命危险狂奔来“救人”,似乎……有点自作多情了?
在这片充满危机的鬼林子里,究竟谁才是猎人,谁才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