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胖胖这家伙,只要提到宝贝,那股子冲劲儿比打了肾上腺素还管用。
“别高兴得太早。考虑到安塔县极端的气候和原始森林的复杂环境,这次任务是长期生存战。所有人必须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陆玄轻轻敲了敲桌子,给这位已经开始幻想自己躺在金山上睡觉的胖子泼了一盆冷水。
“特别是你,胖子。”
陆玄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那一身还没怎么减下去的肥膘。
“那里没有五星级酒店,没有红烧肉,没有空调,也没有抽水马桶。只有压缩饼干、甚至可能是烤老鼠肉,以及怎么都打不完的蚊子。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百里胖胖的脸又垮了下去,五官都快皱到了一起:
“老陆,咱们能别提蚊子了吗?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蚊子?”
“普通的蚊子没有,但吸血的‘雪蚊’可是那一带的特产,一口下去能把你吸成肉干。”
就在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车厢连接处那沉重的铁门被人费力地推开了。
一股浓郁的烟草味混合着冷风涌了进来。
那个之前因为怕行李被偷,死活不愿意去厕所,最后实在憋不住才护着孙女匆匆离开的老大爷,终于回来了。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移动杂货铺”的造型。
身上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旧军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两只手都被冻得发红且粗糙,像是老树的树皮。
他气喘吁吁地挤过拥挤的通道,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伸在过道里的腿脚。他那双浑浊却警惕的眼睛,像是探照灯一样在自己的座位周围扫视了一圈。
那模样,仿佛这车厢里坐着的不是普通乘客,而是一群随时准备抢他那两个蛇皮袋的土匪。
回到座位上,看到自己的座位还在,桌上他临走前特意摆出的几块橘子皮也没少,老大爷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种紧张的身体姿态瞬间垮塌下来,变成了一种极度的疲惫。
他一屁股坐回座位,先把那个巨大的、沾满了泥土的蛇皮袋往脚下一塞,又用腿死死夹住,确定万无一失后,才抬起头。
他狠狠地瞪了陆玄三人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三分鄙视,三分警告,还有四分“算你们识相,没敢偷我的宝贝”的庆幸。
然后,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那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袄兜里,掏出一个有些发蔫的橘子。
那橘子表皮已经有些干瘪,但在这种绿皮车上,依然算是个稀罕物。
他用满是裂口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剥开,将橘络撕得干干净净,然后递给旁边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小女孩。
“吃吧,囡囡,这可是好东西,能去火。这车上太燥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地接过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陆玄看着这一幕,眼神却并没有因为这温情的一刻而放松,反而微微一凝。
他的目光并不是在看那个小女孩,而是在看老人的脚下。
或许是因为老人刚才坐下时的动作太大,又或者是他用腿夹住袋子时挤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个原本扎得紧紧的蛇皮袋口子,稍微松开了一点缝隙。
车厢顶部的灯光昏黄而摇曳,并不明亮。
但在陆玄那远超常人的视觉捕捉下,他在那缝隙的阴影里,看到了一抹异样的光泽。
那里隐约露出了一块黑乎乎、不规则的物体。
看起来像是某种石头,表面却带着些许暗哑的金属光泽,并不像是煤块,也不像是普通的铁矿石。
那个形状……
棱角分明,却又带着某种仿佛是被高温熔融过的圆润。
很像是某种……未经提炼的原矿?
而且,在那矿石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间,陆玄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波动。
那一瞬间,他体内的精神力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刻意关注,甚至会被误认为是错觉。
那是……禁墟的波动?
虽然并不强烈,甚至可以说是死寂的,但那独特的频率,绝对不属于凡俗物质。
陆玄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落魄的东北老大爷,提着一袋子散发着禁墟波动的“矿石”,坐在一辆开往边境的小火车上。
而在他的目的地,恰好发生了一起关于“金属”和“神秘变异”的特殊事件。
巧合?
陆玄从不相信这种程度的巧合。
“有点意思……”
陆玄收回了目光,并没有打草惊蛇,只是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重新靠回椅背,双手抱胸,仿佛只是在闭目养神。
这趟“穷游”的绿皮火车之旅,原本以为只是一段漫长而无聊的垃圾时间,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聊啊。
伴随着火车“况且况且”的有节奏的撞击声,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原本平坦开阔的平原逐渐退去,起伏的丘陵开始占据视野。随后,稀疏的树林变得越来越茂密,最终化作了茫茫无际的林海雪原。
夜幕降临,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天地。
车窗上开始结起了厚厚的冰花,形状各异,像是大自然在玻璃上雕刻的神秘符文。
车厢内的温度也随之骤降。即便是有暖气,那种透骨的寒意依然顽强地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让人忍不住想要裹紧衣服。
周围的乘客大多都已经睡去,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只有偶尔经过的列车员,还会用慵懒的声音推销着“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
终于,在漫长的、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铁腚之旅折磨之后,百里胖胖感觉自己的腰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他快要崩溃地跳起来骂人的时候,广播里终于传来了列车员那带着浓重大碴子味、如同天籁一般的声音: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安塔县!安塔县到了!本次列车终点站。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这声音仿佛是一道赦免令。
“呼——终于到了!”
百里胖胖如蒙大赦,一跃而起。因为动作太猛,还差点撞到了上面的行李架。
他揉着屁股,脸上写满了激动与解脱,第一个冲向车门:“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坐硬座了!再坐我是狗!”
曹渊也被这一路折腾得不轻,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拿起长刀站起身,对着陆玄点了点头。
陆玄和曹渊相视一眼,也收拾好那简单的背包,起身跟上。
只是在下车前,当周围的人流开始推推搡搡地往门口涌动时,陆玄并没有急着挤出去。
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护着孙女的老大爷也醒了。
他正在小心翼翼地把桌子上的橘子皮收进一个小塑料袋里,似乎那是不可多得的燃料或者是某种药材。
然后,他费力地弯下腰,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那个沉重的蛇皮袋。那一瞬间,老人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显露出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力量感。
他背起袋子,牵着小女孩的手,混杂在人群中,向着车厢另一头的出口走去。
那个背影,佝偻,沉默,却又透着一股子在风雪中磨砺出的坚韧。
车门打开,刺骨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那是独属于北境凛冬的气息,冷冽、干燥,带着松针和冰雪的味道。
陆玄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下了站台,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抬头望去,车站外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只有寥寥几点寒星闪烁,远处的兴安岭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蛰伏在黑暗之中,静静地注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安塔县,到了。”
陆玄拉了拉衣领,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