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环抱在怀里的,是一卷东西。非帛非皮,颜色暗沉,却奇迹般地没有在漫长岁月中彻底风化。
而在这具骸骨前方的地面上,刻着几行字。不是铭文,不是咒语,更像是…仓促留下的遗言。字迹扭曲深凿,透着一股极致的绝望与不甘。
用的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文字,若非家族世代钻研禹王所遗,我根本无从辨认。
我逐字读去,寒意自脊椎骨一寸寸爬上头顶。
“…帝命守此,绝天地通…”“…门后非眠,乃囚…”“…彼等非愿长睡,乃不得出…”“…吾等亦囚…”“…饵尽之日,门开之时…”“…后来者…速毁…”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刻痕杂乱无力,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玉…钥…………勿…………”
玉钥?
我猛地看向怀中微光闪烁的玉琮。
又猛地抬头看向那道巨大的、沉默的黑色门缝。
这不是祭坛。是监狱。囚禁着那些所谓“群帝”的监狱!而这些骸骨…是狱卒?同样被永恒地囚禁于此的狱卒?!
“饵尽之日,门开之时……”栾木是饵?赤石是饵?现世的生机是饵?饵若被尽数吞噬,或者…被彻底毁去…
这门……
就在我心神剧震的这一刻——
“咚!!!!!!!!!”
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并非来自身后遥远的云雨主峰,而是直接来自脚下!来自这座黑色的平台!来自那扇门后!
整个平台剧烈摇晃!我几乎站立不稳!
那扇巨门中央的缝隙,猛地向内喷出一股冰冷彻骨的黑色气流,伴随着亿万生灵哀嚎凝聚而成的尖啸!
门缝…似乎…扩大了一丝丝!
几乎同时,怀中玉琮光芒爆闪,灼热再现,竟自行从我怀中飞出,悬浮于空,直直指向那扇巨门!
它不是指引生路的灯塔…
它是…钥匙!
开启这最终囚笼的钥匙!
那具坐化的骸骨,它最后未能刻完的警告…是“勿近”?“勿用”?还是…“勿启”?!
身后,遥远的山下,那远古暴君的咆哮带着得逞般的狂怒轰然逼近,它感应到了!它知道它的囚笼即将——
完了。
我手握禹剑,站在洞开的禁忌之门前,玉钥悬浮,光芒刺目。
7
那扇门。
那根本不是门,是亘古的虚无本身裂开的一道缝隙。喷涌出的黑色气流并非空气,是凝固的绝望,是冰封了亿万年的死寂,触肤蚀骨,连思维都要被冻结。亿万哀嚎的尖啸直接撕裂神魂,我踉跄后退,七窍似有温热血线淌下。
悬浮的玉琮光芒刺目,如同一颗疯狂搏动的心脏,死死拽向那道逐渐扩大的幽暗缝隙。它是钥匙,一把正被门内外的力量共同催动、非要开启这绝狱之门的钥匙!
脚下黑石平台剧烈震颤,裂痕蛛网般蔓延。身后,云雨主峰方向传来的咆哮带着清晰无比的狂躁与…饥渴!它知道!它知道囚笼将破!
那坐化的骸骨,“勿”…它想警告什么?勿近?勿用?勿启?!
毁了它!必须毁了这钥匙!
几乎是本能,我咆哮着挥起禹剑,全身残存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对着那悬浮的、光芒万丈的玉琮狠狠劈去!
铿——!!!
震耳欲聋的爆鸣!火星如雨溅射!
玉琮嗡鸣不止,光芒骤暗了一瞬,其上一道细微的裂纹炸开!但它未被摧毁!一股恐怖的反震巨力顺着剑身轰回,我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古剑几乎脱手,胸口一甜,逆血上涌!
而这一击,仿佛彻底激怒了门后的存在!
“咚!!!”
更恐怖的撞击来自门内!那扇巨门猛地向内一凹!缝隙又扩大了一指宽!更多粘稠的黑气瀑布般涌出,瞬间弥漫半个平台,所过之处,连黑石都发出被腐蚀的嗤嗤声响!
那玉琮受此刺激,光芒再度暴涨,甚至比之前更盛!裂纹处迸射出刺目的白光,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中传来,拉扯着它,要将其彻底拖入那扇门内!
不能让它进去!
我弃剑合身扑上,用还能动的左手,一把死死抓住灼热滚烫的玉琮!
“呃啊——!”接触的瞬间,难以想象的痛苦席卷全身!那不再是高温,而是无数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意念顺着掌心疯狂钻入,撕扯我的意识海!眼前景象剧变,不再是平台深渊,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星辰崩陨、大地陆沉、万灵哀嚎化为枯骨……是门后那些存在的记忆?还是它们曾施加于万界的酷刑?!
它们的意志冰冷而庞大,如同星河倾轧,要碾碎我这微不足道的反抗意识。
“滚出去!”我嘶吼着,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眼角崩裂,鲜血模糊了视线。意识在崩溃边缘死死坚守,唯有一念不灭:封住它!堵死那扇门!
禹王的血脉在沸腾,在燃烧,微薄的力量对抗着洪荒的恶意。就在我感觉灵魂都要被同化、撕裂的刹那——
咔。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咬合声,自我紧握玉琮的左手掌心传来。
不,是从玉琮本身传来!
那古拙的琮体,那些模糊的刻痕,在我鲜血浸染、灵力与门后力量疯狂对冲的刺激下,竟…产生了变化!
玉琮表面,一层极薄的、哑光的石质外壳悄然皲裂、剥落。露出内里——那并非完整的玉,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暗金色材质,其上浮现出无比复杂、无比精密的细小结构,如同星辰运转的轨仪,正随着力量的冲击而缓缓旋动、拼接!
这才是玉琮的真面目?!它不是简单的钥匙,而是一件…某种…装置?!
与此同时,一段被血脉层层封印、直至此刻才被极端境况激发的破碎信息,猛地冲入我的脑海!
是禹王!是他留下的一缕残念!
“…后世…血裔…”“…钥分阴阳…此乃阴钥…司启…”“…阳钥…司闭…藏于…”信息破碎零落,夹杂着巨大的轰鸣与禹王力竭的喘息。“…非为开启…乃为…最终…封镇…”“…需…双钥…合…”“…否则…门开…则…”
信息戛然而止!
但足够了!
我死死盯着手中蜕变显现的暗金“阴钥”,又猛地抬头看向那扇巨门——门缝边缘,那粗糙的黑石门槛上,赫然有一个被岁月尘埃掩盖的、与阴钥结构完全相反的凹陷!
阳钥!需要另一把钥匙!合二为一,才能进行最终封镇!否则强行摧毁或使用阴钥,结果只能是…开门?!
禹王当年未能彻底封死这里,他留下了后手,留下了真正的封印之法,却将关键一分为二?!
那阳钥在哪?!在哪?!
“藏于…”禹王残念最后的信息疯狂回荡。
藏于?!
我的目光猛地扫过平台,掠过那几具匍匐的石化骸骨,最终定格在那具坐化、怀抱书卷的骸骨之上!
它环抱的姿态…它臂骨遮挡的下方…
难道——?!
我拖着几乎被门后意志压垮的身体,猛地扑向那具骸骨!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卷暗沉书卷的瞬间——
咔嚓…轰隆!
整扇巨门,向内,敞开了一尺!
一只完全由漆黑能量凝聚、覆盖着无数痛苦扭曲面孔的巨手,猛地从门内探出,抓向悬浮在半空、与我手掌连接的阴钥!
而那卷被骸骨环抱的东西,也因我这猛烈的动作和平台的剧震,滑落出来,滚到地上,悄然展开了一角。
那上面绘着的,并非文字。
而是一幅图。
一幅描绘着白色山峦、一道清澈河水奔涌而出的…地图!
白水山!昆吾之师所浴之地!
阳钥…藏在那里?!
8
那由无数痛苦面孔扭曲凝聚的黑色巨手,携着门内积郁万古的死寂与贪婪,猛地抓向阴钥!速度快得超越思维,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被冻结、撕裂!
我瞳孔缩成针尖!左手还死死抓着滚烫震颤的阴钥,右手禹剑已失,根本来不及格挡!
躲不开!挡不住!
阴绝之下,我猛地向侧后方翻滚,不是躲避那巨手,而是扑向地面上那幅刚刚展开的、描绘着白水山的地图!
几乎同时——
嗤!!
黑色巨指尖端恐怖的死寂能量,擦着我的后背掠过!皮甲瞬间化为飞灰,皮肤肌肉如同被绝对零度冻结然后粉碎,传来一阵诡异的、迟来的剧痛!鲜血尚未涌出就已蒸发!
我重重摔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阴钥仍死死抓在左手,那幅地图则被压在了身下。后背火辣一片,若非禹王血脉之力自发护体,刚才那一下就已将我彻底洞穿!
那黑色巨手一击落空,似乎更加暴怒,门内传来一声撼动灵魂的咆哮。巨手五指张开,更加庞大的阴影笼罩而下,这一次,避无可避!
必须离开平台!
目光急速扫向平台边缘——深渊,云海翻滚。跳下去,十死无生!
不!还有那条上来时的小径!
我猛地扭头,看向来路——心猛地沉到谷底!
那条狭窄的小径入口,不知何时,竟被一堵蠕动着的、由无数惨白根须和赤红岩石构成的“墙”彻底堵死!是那株栾木!它的根系和赤石的力量,竟已蔓延侵蚀至此!它要堵死我所有的退路,将我和这把钥匙,一同献给门内即将脱困的存在!
前有索命巨手,后有绝路封堵!
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呃——!”阴钥的灼热和门后意志的侵蚀几乎要撕裂我的头颅,无数暴虐冰冷的画面冲击着意识。后背的伤口传来钻心刺痛。
那黑色巨手再次扬起,无尽的痛苦面孔在其中哀嚎旋转,对准了我,轰然拍落!这一击,足以将平台连带我一起拍成齑粉!
绝望如冰水浇头。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下,那幅紧贴着我胸膛的地图,被我伤口涌出的鲜血浸染——
异变陡生!
地图上,那描绘白水奔流、昆吾浴所的线条,猛地亮起柔和的、水波般的白光!一股清凉沛然的气息瞬间涌入我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身体,暂时抵销了阴钥的灼烫和门后意志的侵蚀!
同时,那白光向上蔓延,竟在我身前凝聚成一片薄薄的、荡漾着水纹的光幕!
黑色巨手悍然拍落在光幕之上!
轰!!!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能量剧烈湮灭的嘶鸣!光幕剧烈荡漾,无数涟漪炸开,堪堪挡住这毁灭一击,但也随之黯淡下去,显然无法持久!
这地图…不仅是线索,竟还蕴含着一丝守护之力?!是昆吾之师所留?还是禹王的后手?
来不及细想!这短暂的阻隔创造了唯一的机会!
退路已绝,留下必死!唯有…
我的目光猛地投向那扇巨门!
门缝已开一尺,其后是翻涌的、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那是绝狱,是死地!
但禹王残念说过…“非为开启…乃为最终封镇”!
阳钥在白水山!必须去到那里!而这里…平台被围,小径被封,下方是万丈深渊…
唯一的、也是最后一条路,竟是…冲进门内?!穿过那未知的、囚禁着远古暴君的绝狱,从另一侧寻找出路?!
疯狂!这想法简直疯狂!
但那黑色巨手再次扬起,光幕已淡若透明身下的地图白光也在迅速消退。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猛地咬牙,眼中闪过决绝的厉色。左手死死攥紧疯狂震颤、几乎要脱手飞出的阴钥,右手虚空一抓——掉落不远处的禹剑发出一声嗡鸣,化作流光飞回手中!
下一刻,我做出了足以让任何清醒者骇然的举动——
不退反进!向着那扇巨门,向着那拍落的黑色巨手,向着门后无尽的黑暗,发起冲锋!
“吼!!!”门后的存在似乎察觉了我的意图,发出惊疑交加的怒吼,巨手拍落的速度更快!
就在巨手即将再次拍中光幕的刹那——
我猛地将体内所有力量,连同地图注入的最后一丝清凉气息,全部灌注到禹剑之中!
剑身符文前所未有的炽亮!
“开!”
一声暴喝,我不是斩向巨手,而是全力一剑,斩向巨手与门框之间的那片空间——斩向那翻涌的黑暗!
禹王平定水土、划分九州的力量轰然爆发,硬生生在那片绝对的死寂黑暗中,撕开了一道极不稳定的、扭曲的、布满裂痕的细小缝隙!
缝隙之后,不再是纯粹的黑,隐约可见一片荒芜、扭曲、色彩诡异的旷野景象——那是门后的世界!
就是现在!
我合身扑入那缝隙之中!
身后,是黑色巨手轰然拍碎最后光幕的爆响,是门后存在暴怒到极致的咆哮!
身前,是未知的、充斥着无尽恶意与危险的绝狱之路!
身体穿过缝隙的瞬间,仿佛穿过一层冰冷粘稠的膜,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几乎要将我碾碎阴钥在手中疯狂尖啸,与整个绝狱的力量产生共鸣!
噗通!
我重重摔落在坚硬、冰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怪异地面上。
猛地回头。
那道被禹剑强行撕开的缝隙正在急速弥合。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平台之外,那头腐烂巨鼬不知何时竟攀爬到了附近,它那双完全被贪婪吞噬的眼睛,正透过即将消失的缝隙,死死地盯着我…和我手中的阴钥。
缝隙彻底消失。
我被彻底困在了这门后的世界。
前方,扭曲的旷野无边无际,诡异的色彩在空中流淌,远处隐约传来比门外邪物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
后背的伤口在陌生的空气中灼痛。
我握紧阴钥和禹剑,缓缓站起身。
白水山…阳钥…
必须活下去,找到出去的路。
9
绝狱的土地是冰冷的,并非寒冬之冷,而是一种汲尽生命热意后的死寂之寒。空气粘稠,吸入肺中都带着沉滞的重量,弥漫着一股铁锈与陈腐星辰混合的怪异气味。天空没有日月,只有流淌的、扭曲的诡谲色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被无形之手胡乱搅动,投下令人不安的变幻光影。
我半跪在地,禹剑插在身前,剧烈喘息。后背的伤口在这诡异环境下灼痛更烈,门后意志的残余低语仍在脑颅内嗡嗡作响。左手紧握的阴钥安静了许多,但那暗金色的复杂结构仍在缓缓旋动,与这片天地隐隐共鸣,像一颗嵌入错误位置的齿轮,令人不安。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找到出路,去往白水山。
目光所及,是荒芜、扭曲的旷野。地面覆盖着灰白色的、如同骨粉的沙砾,其间耸立着嶙峋的、形态怪异的结晶簇,折射着天上流淌的诡光。远处,更加巨大的、仿佛某种生物朽坏骨骸般的黑色山脉轮廓匍匐在地平线上,沉默而压抑。
这里就是囚禁“群帝”的牢笼?它们在哪?
念头刚起,一阵极其细微的、非风声非虫鸣的窸窣声便飘入耳中。那声音极远,却又极清晰,仿佛直接响在意识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窥探感。
我猛地握紧剑柄,屏息凝神。
窸窣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传来。灰白色的骨粉地面开始微微起伏,仿佛
突然——
噗!噗!噗!
我周围百米内的地面,猛地炸开无数个小孔!一道道灰白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从地下激射而出,直扑我来!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怪物!它们没有固定形态,更像是一团凝聚的、翻滚的苍白阴影,表面不断浮现出痛苦扭曲的人类或非人面孔,又瞬间溃散,只留下一声声无声的尖啸。它们没有眼睛,没有口鼻,只有一种纯粹的、对一切生机的饥渴恶意!
阴钥在我手中猛地一震,光芒微闪。它们是被钥匙的气息吸引来的!
“滚!”
禹剑横扫,暗黄光华爆发!剑锋过处,那些苍白阴影发出凄厉的嘶鸣,如同沸汤泼雪般纷纷溃散,化为更稀薄的灰白雾气。
但太多了!斩碎一批,立刻有更多从地下涌出,前仆后继,无穷无尽!它们疯狂地冲击着剑光,试图穿透防御,吞噬我的生机。剑身传来的反震之力密密麻麻,手臂很快酸麻。
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我一边挥剑格挡,一边奋力向一个方向移动——那是直觉中,阴钥共鸣稍弱的方向,或许意味着那个方向的“囚犯”更少,或者…有别的什么。
脚步踩在骨粉地上,深一脚浅一脚。苍白阴影的冲击无穷无尽,剑光守护的范围被不断压缩。好几次,几道漏网之鱼擦着身体掠过,带走的不仅是热量,还有一丝丝微弱的精神力,留下的是冰冷的虚弱感。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耗死!
就在剑光渐显黯淡之际,前方景象忽然一变。
嶙峋的结晶簇越来越多,逐渐形成一片稀疏的“森林”。这些结晶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生长、移动,彼此碰撞发出清脆又令人牙酸的声响。它们折射的光线更加混乱,严重干扰视线。
而那些苍白阴影,似乎对这片结晶林有所忌惮,追击的速度明显放缓,在外围盘旋嘶鸣,不敢轻易闯入。
有古怪!
但我别无选择,一头扎进了结晶林中。
一进入林中,那些窸窣声和尖啸顿时减弱了许多,仿佛被结晶扭曲吸收了。压力稍减。
我背靠着一根缓慢移动的、半人高的紫色晶簇,剧烈喘息,趁机恢复几乎耗尽的体力。阴钥在手中安静下来,但那诡异的共鸣感仍在持续。
稍微定了定神,我才骇然发现,这些缓慢移动、生长的晶簇内部,似乎都冻结着什么东西!
有的晶簇里,是一截枯朽的指骨;有的封存着一颗干瘪的眼珠;还有的,禁锢着一缕不断扭动的、黯淡的残魂……它们仿佛是这座绝狱的“标本”,记录着无数被吞噬、被遗忘的存在。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小心翼翼地在移动的晶簇间穿行,试图穿过这片区域。越是深入,晶簇越大,内部冻结的东西也越完整,越令人心悸。
直到我看到前方一片开阔地中央,矗立着一根无比巨大的、暗红色的主晶柱。
那晶柱不再移动,而是如同纪念碑般死寂。柱体内部,冻结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古老残破冕服的人形!他面容模糊,但保持着一种极度愤怒和不甘的咆哮姿态,双手抬起,似乎想撕裂什么。他周身弥漫的气息,远比那些苍白阴影恐怖,但却被彻底禁锢在这暗红晶柱之中,如同琥珀中的虫豸。
这是一尊…“帝”?
是被囚禁于此的“群帝”之一?
我心脏狂跳,下意识地握紧阴钥,缓步靠近,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我距离那暗红晶柱尚有十步之遥时——
晶柱内部,那尊“帝”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燃烧着无尽怨毒与疯狂的血色火焰!
轰!
一股庞大冰冷的精神冲击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我的意识海上!
“钥……!!”
一个充满极致贪婪和暴怒的意念,直接在我脑中炸开!
“给……我!!!”
暗红晶柱表面,骤然裂开无数细缝!
我闷哼一声,鼻血飙射而出,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阴钥在我手中疯狂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几乎要脱手飞出!
它想要这把钥匙!它想出来!
跑!
我强行稳住心神,不顾脑海剧痛,转身就往晶林深处狂奔!
身后,那暗红晶柱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恐怖的咆哮声实质般冲击着整个结晶林,所有晶簇都在疯狂震动、碰撞、碎裂!
绝对不能让它出来!
慌不择路,只知道拼命向前跑。背后的咆哮和碎裂声如影随形。
突然,脚下一空!
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猛地向下坠落!
噗通!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头顶!
我竟然跌入了一条地下暗河!水流湍急无比,裹挟着我向下冲去。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我头晕目眩,只能死死攥住阴钥和禹剑,勉强屏住呼吸。
河水冰冷异常,却奇异地压制了阴钥的震颤,也稍稍缓解了脑海的剧痛。黑暗中,不知被冲了多远,直到肺部的空气即将耗尽,前方才隐约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
哗啦!
我猛地被冲出水面,摔在一片冰冷的浅滩上。
咳出呛入的河水,我艰难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有一潭平静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泉水。泉水旁,竟生长着一些苍白的、从未见过的蕨类植物。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石壁上,布满了古老的壁画。
壁画的内容,赫然描绘着巨门、黑石平台、以及…两把钥匙合而为一,封印大门的景象!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挣扎着爬起身,踉跄走到壁面前。
壁画古老得难以想象,风格古拙,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它们无声地讲述着一个故事:群帝之贪婪引来大灾,禹王率众血战,最终将其囚禁于绝狱,并以双钥之法设下最终封印,欲待后世若有变,可彻底封绝…
而在最后一幅壁画下方,刻着几个更加古老、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
我凑近前去,借着那潭白水散发的微光,艰难地辨识。
那字迹潦草而绝望,与平台之上那具坐化骸骨的留言如出一辙:
“……阳钥…不在白水…”“……藏于…”“……颛顼之子…伯服…”“……食黍之国…即…”
字迹到此,骤然中断,被一道凌厉的划痕彻底破坏!
我的血液瞬间冰凉。
阳钥…不在白水山?
禹王的地图…是误导?还是…陷阱?!
藏于…伯服?那个只剩残魂、发出警告的颛顼之子?
食黍之国…即什么?!
那最后的划痕,是谁留下的?是为了掩盖,还是…
就在我心神剧震,试图理清这惊天逆转的线索时——
嗒。
一声极轻微的水滴声,自身后那潭散发着微光的白水中响起。
我猛地转身。
只见那平静的白水水面,正中央,荡开一圈涟漪。
一颗苍白的水珠,正缓缓从潭底升起,悬浮于水面之上。
水珠内部,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小的、与阴钥结构截然相反的暗金光芒,一闪而逝。
10
那颗苍白的水珠悬浮着,内部那一点暗金光芒虽微弱,却像针一样刺入我的眼中。
阳钥…不在白水?
禹王的地图…是假的?或者说,那地图指向的,根本就不是阳钥本身?那这水珠…又是什么?
“藏于…伯服…食黍之国…即…”
即什么?!那被划痕毁去的最后几个字,到底是什么?!
巨大的混乱和寒意席卷而来,几乎将我吞没。信任的基石在这一刻崩碎。先祖禹王,他究竟布下了一个怎样的局?
就在我心神失守的刹那——
咕噜…咕噜…
那潭平静的白水,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不是加热的沸腾,而是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水下疯狂搅动!一个个惨白的水泡冒出、炸开,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带着奇异腥甜的雾气!
悬浮的水珠猛地沉入沸腾的水中,消失不见。
下一刻,整潭白水如同活物般直立而起,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扭曲的、没有固定形态的水形之物!它表面不断浮现出痛苦的人脸,又迅速融化,发出无声的哀嚎,直扑向我!
这根本不是什么生机之泉!这是另一重陷阱!是附着在这线索之上的致命杀机!
“敕!”
危急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杂念。禹剑本能般横斩而出,暗黄光华与水形之物轰然对撞!
嗤——!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剑光竟被那苍白之水迅速消融吞噬!那水蕴含着一种极其阴寒污秽的力量,连禹王的神力似乎都能污染!
水形之物被打散一部分,但更多的部分如同附骨之疽,沿着剑身蔓延而上,直扑我的手臂!所过之处,剑身符文急速黯淡,一股冰寒恶毒的气息顺臂侵入!
我闷哼一声,只觉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经脉如同被万针穿刺,又像是要冻结碎裂!禹剑几乎脱手!
这鬼东西比外面的苍白阴影可怕十倍!
不能力敌!
我猛地跺脚,身形向后急退,左手阴钥下意识向前一挡——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格挡。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疯狂扑来的苍白水形,在接触到阴钥散发的微弱光芒时,竟猛地一滞!其表面浮现的那些痛苦人脸齐齐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是遇到了某种极端厌恶又畏惧的东西,攻势骤然缓了一瞬!
它们怕这阴钥?或者说,怕阴钥代表的“封印”之力?
就这一瞬之机!
我强忍右臂剧痛,左手握着阴钥护在身前,转身就向着洞穴深处、远离水潭的方向亡命奔去!
身后,那苍白水形发出愤怒的咆哮,重新凝聚,紧追不舍。它所过之处,洞壁岩石都被腐蚀出深深的痕迹,冒出嗤嗤白烟。
洞穴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岔路极多。我根本无暇分辨方向,只凭着一股直觉,选择那些阴钥共鸣最微弱、似乎最“死寂”的通道钻入。
身后的追击声和水流的咆哮声时而逼近,时而远离,在这迷宫般的洞穴中回荡,更加令人心慌。
右臂越来越麻木,那阴寒污秽的力量正在向肩胛蔓延,半边身子都开始僵硬。意识也因持续的剧痛和消耗而逐渐模糊。
不能倒下…倒下了,就真的完了…
不知跑了多久,拐过一个急弯,前方突然传来微弱的光亮,并非那苍白之水的冷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黄光?
还有…声音?
不是嘶吼,不是咆哮,而是…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哼唱?
像一个老迈之人,在哄睡婴孩,调子古怪而古老,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踉跄着冲进那发出光亮的洞窟。
洞窟不大,中央点燃着一小堆奇怪的篝火。火焰呈温暖的黄色,安静地燃烧着,却没有任何烟气,燃料似乎是某种黑色的碎石。火光驱散了洞窟中的阴冷和死寂,也将角落里的一个身影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