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淮却是突兀来言:「你是不是特别恨你父亲?」
仆散揆再次摇头,随后努力押长脖子去看战况:「自然是不恨的,所谓忠臣孝子,我父既然选择当个忠臣,我又如何不能当个孝子呢?
唯一可虑的是无法与父亲并肩而战,死时也八成死不到一起,黄泉路上岂不是都是孤魂野鬼?」
这番话倒是有些滋味,也显得十分坦荡,但是从仆散揆嘴中说出来,并没有让周围人心悦诚服,反而纷纷以一种更加怪异的眼神来看。
刘淮直接笑出声来:「仆散揆,连你也觉得会是你父亲殒命,而不是他斩下我的首级吗?」
仆散揆第三次摇头:「陛下的首级如何那么好斩,又怎么会轮到我父?前些时日我可能还有些念想,在大汉军营中待了几日,见识了一些事情,也就心气全无了。」
「你倒是坦荡。」
「汉天子当面,不敢不坦荡。」
刘淮刚要说什么,就见有军使前来:「报!丁统制想要开营门引诱敌军进攻,以此来将敌军一网打尽。还请陛下将仪仗留在此地,且到后营暂避!」
刘淮摆手说道:「告诉丁大兴,他怎么指挥我不管,但我这个汉天子一定要不动如山的,否则来日史书写上一句仆散忠义逼得我弃军而逃,岂不是平白给他涨了志气。
我就在这里看著他破敌!莫要丢胜捷军的脸!」
军使不敢怠慢,口称得令之后,立即飞马离去了。
而一旁的仆散揆则是脸色愈加苍白。
一刻钟后,在营寨前段守卫的胜捷军纷纷后撤,放弃了预设阵地,将营寨大门也让了出来。
仆散揆在此居高临下可以看到,最起码有千余汉军甲士作为生力军,偃旗息鼓,埋伏在军营中央大道两侧,盘膝而坐,熄灭火把,借著层层叠叠的帐篷将自己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
这是个陷阱!
仆散揆在心中狂吼,想要提醒父亲。
但他知道,这个距离莫说仆散忠义听不到,就算能听到,他刚一张口,就会被身侧甲士当场格杀。
刘淮冷冷望著蜂拥入营的金军,再次下令:「将周围火把火盆都点燃,将我的旗帜仪仗照得更加清晰一些,明白告诉仆散忠义,我就在此,若是他敢,就来此相见!」
殿前司甲士立即得令去做,很快,这座距离前营不过七八百步的小丘就变得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仆散忠义擦了擦脸上的血渍,对蒲察世杰狞笑说道:「飞虎子果真是个人物,如此境地还要挑衅!他是生怕我找不到他吗?」
蒲察世杰气喘吁吁,举起刀向前一指:「不管了,如今都到这个地步了,斩了此人,大金就又有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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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如此!」
仆散忠义虎吼一声后,立即借著火堆光芒在营寨大门处整饬兵马,半刻钟后,他就亲率三百余甲士再次展开突击。
以这两名宿将的眼光,他们未必没有猜到周围可能会有埋伏。
但这又如何呢?
战场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明明埋伏设置妥当却被陷入包围圈的兵马反过来暴揍之事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谁又能保证一定会是渔网兜住了鱼,而不是鱼撕破了网呢?
而且,已经杀到了这里,身后一步一个血脚印,如何还能退却?!
蒲察世杰紧随其后,总数有八百人的金军以一种有些散乱的阵型向著城隍庙扑去。
丁大兴站在侧方的一处望楼之上,隐藏在黑暗之中,直到金军入营两百步左右,他方才亲自擂鼓。
下一刻,汉军甲士一起站起,轰然作响的甲叶子摩擦声一时间压过了喊杀声,竟让金军的气势随之一顿。
「举火!」
「杀贼!」
汉军汹涌而出,如同一个巨大的铁钳一般掐向了金军两翼。
金军火把长龙再次顿挫。
所有人都来不及列阵就猛然冲撞在一起,并且迅速变成了犬牙交错的局面。
最为残酷的混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