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义等了会儿:“赞普,礼仪已经教完。明日辰时,会有人来接您入宫,您先好好休息。”
说完躬身行礼,退出厅堂。
厅堂里,只剩下松赞干布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木牌。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很酸。
“家礼……”
他喃喃道:“他是自家人,行家礼。我是蛮夷,行跪礼。”
他慢慢转过身,走出厅堂。
阳光照在脸上,松赞干布感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着院子里的花。
那些花儿开得正艳。红得像火,粉得像霞,白得像雪。
在吐蕃,秋冬季节只有风雪。
可是在长安,这个季节却有花。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逻些城的雪下得很大。
大雪封山,很多人家的房子都被压塌。
他走的时候,许多牧民跪在雪地里,喊着“赞普,给口吃的吧”。
他给了。
可那点粮食,能顶什么用呢?
松赞干布收回目光,慢慢走回房间。
禄福寿站在门口,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
“赞普,您……”
松赞干布摆摆手,走进宛如囚笼的房间。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
天空很蓝,蓝得像吐蕃高原的天。
可是眼下天底的一切,都和吐蕃不一样。
禄福寿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过了一会儿,松赞干布忽然开口。
“禄福寿。”
“臣在。”
“你说,山南那些贵族,现在在做什么?”
禄福寿一愣,脸色变了变。
“臣…臣不敢说。”
松赞干布转过头,看着他。
“说。”
禄福寿低着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
“臣…臣听说,赞普离开逻些城之后,山南那边就…就……”
“就什么?”
“就乱了。”
松赞干布的眼皮跳了跳。
“怎么乱的?”
禄福寿的声音越来越低:“先是琼波家的族长,说是赞普您…您回不来。吐蕃不能没有赞普,他儿子应该继位。”
“然后呢?”
“然…然后娘氏家的人不服,说琼波家算什么东西。娘氏家才是吐蕃最古老的贵族,应该由娘氏家的人继位。”
“再然后呢?”
“再然后……再然后韦氏家、农氏家也都跳出来,都说自己家有资格继位。几家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松赞干布沉默着。
禄福寿继续道:“听…听说琼波家的人把娘氏家的牧场抢了,娘氏家的人把韦氏家的牛羊杀了,韦氏家的人把农氏家的女人抢了…
现在山南那边,已经打成一锅粥!”
松赞干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蓝蓝的天。
良久。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
“果然……”
松赞干布喃喃道:“果然让他说中了。”
禄福寿一愣:“谁?谁说的?”
松赞干布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本赞普在的时候,他们都老实得像狗。本赞普一走,他们就变成狼。可是他们不知道……”
松赞干布顿了顿,声音里满是苦涩。
“他们不知道,大唐才是真正的狼。”
禄福寿的脸色变了。
“赞普,您的意思是……”
松赞干布长叹一口气,“本赞普没猜错的话,唐军或许已经从象山出兵!”
“赞普,那…那怎么可能??”
松赞干布并没有继续聊下去,反而看向他:
“禄福寿,你跟了我多少年啦?”
禄福寿一愣:“回赞普,二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