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这个身份将她与绝顶强者的真实身份彻底割裂,无人能产生联想。
近千年光阴,对于凡人已是十几代轮回,对九蛇睡莲而言,却已经忘却了时间的概念。
她目睹了脚下空明帝国的兴起,大运河的修成,帝都从炎煌改名浮明,见证了门外朱雀大街从荒芜到繁华,看惯了软红轩内一代代花魁的起落与熟客的恩怨情仇。
曾经的羞涩、彷徨、对自身处境的厌恶,早已被时光磨平,沉淀为深潭般的平静与漠然。
这身皮囊,不过是一具随时可以舍弃的躯壳,那些投射在她身上的贪婪、迷恋、占有欲,不过是蝼蚁对明月倒影的可笑追逐。
她真正的身体,是不远处那座浩瀚的远古大阵,她真正的感官,延伸至帝都地脉的细微律动,她真正的“生命”,与这守护的职责融为一体。
直到今夜,冰晶女王玫瑰令现世,持令者带来花家当代家主的确切消息与更加紧迫的危机预警。
她知道,千年的平静即将打破。
老祖预言的劫数,或许真的要应验于此纪。
琥珀色的眼眸微微转动,视线落在掌心那半块温润的羊脂玉佩上。
“星火...”她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佩边缘,“可燃尽污秽,亦可...焚毁莲池。”
是希望之火,还是毁灭之炎?
她无从判断。
窗外,软红轩的夜宴正酣,琵琶声急,浪笑声高,推杯换盏,醉生梦死。
浑浊的欲望气息蒸腾而上,与夜空中的星辰辉光交织,构成这帝都永不落幕的荒唐夜景。
睡莲收回目光,赤足轻移,走到那盆素心寒兰前。
她伸出纤指,指尖凝聚一点微不可察的、纯净如月华的灵力,轻轻点入花蕊。
刹那间,以她足下为中心,一道无形无质、却浩瀚磅礴的意念,顺着与阵眼相连的无形纽带,沉入百丈之下。
那里,没有光,却有一片仿佛由最纯净的地脉灵力与天道法则凝聚而成的莲池。
池水并非实质,而是流淌的灵力,寂静无声。
池中央,一株巨大的、通体如白玉雕琢的净世白莲静静悬浮,缓缓转动,每一片花瓣都流淌着玄奥的纹路,散发出净化一切污秽的圣洁气息。
这便是阵眼核心。
然而,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在那莲台最底层的某一瓣上,一丝极其细微、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灰暗纹路,正沿着花瓣天然的脉络,极其缓慢地...向上蔓延。
而在莲池更深处,那仿佛连接着无尽幽冥的方向,偶尔会传来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源自洪荒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叹息。
九蛇睡莲的意念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立于莲池之畔,默默注视着那丝灰暗与莲池深处。
千年不变的淡漠容颜上,似乎也笼罩了一层极淡的阴影。
“劫起于微...”她的意念轻轻波动,如同池水涟漪,“但愿这软红万丈,红尘浊浪,还能再为这净池...多挡一时风雨。”
软红轩内,琵琶曲终,换来满堂喝彩。
新的美人被推上舞台,新的酒局刚刚开始。
无人知晓,在他们纵情声色的头顶之上,一位守护了此地千年的强者,正独自面对着一场悄然逼近的、可能吞噬一切的巨大阴影。
她的高贵,不在于身处琼楼玉宇;
她的牺牲,不在于忍受浮华污秽。
而是为了一个跨越千年的承诺,为了脚下这片土地的安宁,她甘愿将一身足以惊世骇俗的高强实力与容貌深埋,仙姿染尘,化作这无边欲海里,最沉默也最坚固的基石。
莲陷淤泥,非是堕落,只为在至暗时刻,托起那最后一缕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