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十三拾起纸片,眼中闪过泪光:“这是我妹妹写的。她病死在破庙里,死前还说...说哥哥本是读书人,不该为她沦落至此。”
他转向法净,惨笑道:“小师父,你说人死后有轮回吗?我这样的人,还能有来世吗?”
匪首不耐烦地挥刀砍来,千钧一发之际,赵十三突然暴起,夺过一把刀,却不是反击,而是架在自己颈上:
“我跟你回去见当家,但有一句话要说。”他看向法净,“小师父,这些日子谢谢你。你让我想起...我本来想成为的人。”
他的刀猛然转向,击退了逼近慧明禅师的匪徒。混战中,赵十三身中数刀,鲜血染红庭院青石。
“去找...找我妹妹的墓...在西山南坡...”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匪徒退去后,法净在赵十三的包裹深处发现一沓信,全是写给未曾寄出的忏悔书,还有一个小账本,记录着他每次抢劫的财物和打算偿还的人家。
“他...到底是善是恶?”法净茫然问师父。
慧明禅师轻抚念珠:“明月在天,泥沼也在。你看他是明月,他便是明月;你看他是泥沼,他便是泥沼。”
明心禅师的故事讲完了。茶已凉,烛火摇曳。
李逸然怔怔出神:“那赵十三...究竟是恶人还是好人?”
“重要吗?”明心禅师微笑,“人性如矿,内含金质,外裹岩石。愚者见石而弃,智者炼石取金。”
“可我那兄弟陈远,自幼与我一同长大,我家待他如亲人,他为何...”
“你看。”明心禅师指向窗外。
月华如水,洒满庭院。院中老松在月光下投下婆娑黑影。
“没有光,何来影?人心中的光明与黑暗,本就相生相存。你只见他负你之影,可曾见他昔日助你之光?”
李逸然默然。想起童年时陈远为他挡过恶霸的拳头;少年时他病重,陈远连夜奔走十里请郎中;还有那个雨天,两人共伞,陈远总是把伞倾向他这一边...
“可是...他终究害了我。”
“是,黑暗确实存在。”明心禅师点头,“但你是要永远盯着阴影,还是转身面向光明?”
禅师起身,从经柜中取出一卷手札递给李逸然。翻开一看,竟是陈远的笔迹:
“逸然吾兄,见字如面。弟罪孽深重,无颜相见。家母重病,急需千金,走投无路之际,受人蛊惑,伪造契约,骗兄家产。每思此事,心如刀绞。今已变卖所有,凑足银两存于钱庄,凭兄手中半玉可取出。弟不敢求恕,唯愿兄前程似锦,勿因弟之过而失信于人。弟远叩首。”
李逸然手中半块玉佩突然重如千钧。原来陈远在他离家后不久就派人送这封信到寺中,只是他心灰意冷,一直未曾查看旧物。
“他...还了钱财?”
“不仅还了,还加倍偿还。”明心禅师道,“如今他在南方经商,将所得利润的三成捐给义学,帮助贫苦孩童读书。他说,这是替你行的善。”
李逸然泪如雨下。那一刻,他心中的怨恨冰雪消融。
“师父,我明白了。人性复杂,有光必有影。但选择看光明,还是看阴影,决定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
明心禅师欣慰点头:“善哉!这就是‘智者察同,愚者察异’的真义。愚者只见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与黑暗,智者看见人人本具的佛性与光明。”
次日清晨,李逸然拜别明心禅师,踏着晨露下山。他不再是那个满怀怨恨的青年,眼中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山门前,明心禅师目送他远去,轻声自语:
“这世界最可怕的是人,因人心能堕入无间地狱;最可爱的也是人,因人心能证得无上菩提。看清这一切,仍向光明而行,这便是人性的教育,这便是真正的智慧。”
朝阳初升,霞光万道,将李逸然前行的道路映照得一片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