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云居寺的海棠开了。
一树繁花映着佛灯,像捧燃烧的霜雪。
二十四岁的清远踩着月色穿过回廊,僧衣下摆沾了露水,沉甸甸地坠着。
他方才在禅堂打坐,忽闻一缕暗香透窗而来,那香气像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他心上的锁——原来如此!他几乎要笑出声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满山的花,原是我心里开出的。
偏殿的竹帘地掀起,慧明禅师拄着藤杖出来。
老人须眉皆白,月光下像一尊镀了银的罗汉像。
清远啊,他的声音带着松涛的回响,夜凉,添件衣。
清远躬身,却藏不住眼角的雀跃:师父,弟子方才...似有所悟。
禅师的藤杖突然指向阶前:看那落花。
一阵风过,三瓣海棠坠在青石板上,粉得像少女颊上的泪。清
远的心跟着轻轻一颤。
动心否?禅师问。
清远怔住,那花瓣明明无声,却在他耳中炸出惊雷。
次日清晨,山雾未散。
清远踩着吱呀作响的竹帚扫落叶,忽听禅师在廊下唤他。
老人面前摆着个漆盘,盘中躺着一片银杏叶,金得晃眼。
昨夜山风,禅师用杖尖拨弄叶片,吹落了三千零一片。你数的可准?
清远耳根发烫——他确实在扫到第三百片时,偷偷藏了片最完整的在经卷里。
扫不完的金叶,禅师忽然将整盘叶子抛向空中,就像你止不住的念头。
万千金蝶在晨光里翻飞,清远伸手去接,却抓到满掌空风。
有一片粘在他睫毛上,痒得他眨眼,泪就滚了下来。
禅师的笑声混着晨钟传来:动了!动了!
第三日传戒,香客挤满大雄宝殿。
清远捧着戒牒,忽然瞥见人群里有个穿石榴裙的姑娘。
那红像一簇跳动的火,烧得他喉头发紧。
戒牒上的墨字渐渐晕开,不邪淫三字竟像活了过来,化作小虫啃噬他的指腹。
禅师的戒尺地打在他手背:疼否?
清远缩手,看见自己指节上凸起的青筋,正随着心跳一蹦一蹦。
第四夜雷雨,禅师命清远送经书去后山草庐。
闪电劈开黑暗时,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钉在墙上,剧烈地摇晃。
泥水灌进草履,每走一步都发出的惨叫。
怀中经卷忽然重若千钧——若此刻山洪暴发...这个念头刚冒头,右脚已踩空。
跌倒的瞬间,他看见水洼里浮着个月亮,碎成银鳞闪闪。
师父!浑身泥浆的清远撞开禅房门,却见慧明禅师正往油灯里添酥油。
火苗地窜高,照见老人眼里的笑意:雨大否?
清远喘着粗气,忽然发现师父脚边一滴水也没有。
低头看自己,僧袍下摆竟也是干的。
怀中经卷不知何时变成了那片他私藏的金叶,叶脉里流动着灯焰的光。
第七日了。
禅师用烛火点燃金叶,火舌卷住叶柄时,清远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像雪夜里的梅。
你道开悟是何物?燃烧的叶片在禅师指间翻转,是这火?是这香?还是...你此刻瞪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