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寺的晨钟撞到第三声时，慧明禅师正带着弟子明心在藏经阁整理经卷。阁外竹影婆娑，将斑驳的光影投在泛黄的贝叶经上。明心忽然听见阶下传来急促的木屐声，抬头望去，见个穿藏青布襦的老妇人扶着门框喘息，发间簪的栀子花早已蔫败。
师父……妇人刚开口便呛咳起来，枯枝般的手指揪着衣襟，我这胸口，像压了块磨盘……三十年了……
慧明禅师放下经卷，檀香从他指间袅袅升起。居士且坐。他引妇人到蒲团前，转身推开雕花木窗。山岚涌入，带着新竹的清气，可看见那片竹林？
明心顺着师父目光望去，见晨雾中几竿新竹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度，竹梢几乎垂到地面。那是昨夜风雨折的。禅师捻着佛珠，居士可知，竹子为何宁折不弯？
妇人茫然摇头，檐角铁马叮咚，惊起几只灰雀。慧明禅师忽然起身，袈裟扫过案上铜炉，香灰簌簌落下。随老衲来。他苍老的声音像古琴的泛音，震颤在经阁的梁柱间。
众人跟至后山竹林，露水打湿了妇人布鞋。慧明禅师停在那株弯竹前，竹节上还凝着泪痕般的松脂。居士请摸这竹节。
妇人颤抖着伸手，指尖刚触到竹身，忽然触电般缩回。凉……凉得刺骨……她望着掌心，方才触竹处竟泛起青紫，宛如梅花瓣纹。
三十年前暮春，你可曾捅过燕子窝？禅师忽然问。明心看见妇人瞳孔骤缩，像被利箭穿透的蝴蝶。
山风掠过竹林，沙沙声里，妇人嗓音发颤：是……在老宅灶房……记忆如开闸的洪水冲破堤岸，那窝燕子总把草梗掉进锅里，我……我用烧火棍一捅……
后来呢？明心追问。他看见师父袈裟上的补丁在风中起伏，恍若受伤的蝶翼。
燕子绕着房梁哀鸣三日……妇人忽然捂住脸，指缝间渗出哭声，第四日暴雨倾盆，我再没见它们回来……
慧明禅师弯腰拾起折竹，竹腔内竟传出细弱的啁啾声。明心惊见竹节裂缝里，两只羽翼未丰的雏燕正瑟瑟发抖！山雨将至，乌云压顶，蝉蜕般的竹壳怎能抵挡风雨？
师父！明心急欲解救雏燕，却被禅师抬手制止。老人从袈裟内袋掏出方旧帕，帕角绣着半朵残菊——正是昨夜女居士遗落的。他将手帕系在折竹顶端，权作临时遮雨棚。
居士请看。禅师指着竹节裂缝，这竹子本可挺直生长，却因护佑雏燕甘愿折腰。而你当年……他忽然剧烈咳嗽，惊飞了藏在竹叶间的蓝尾鸲。
妇人踉跄后退，后腰撞在青石上。明心闻到她身上混着药香与腐朽气息，像存放过久的线装书。师父明鉴！她突然跪在碎石路上，膝头渗出血珠，自那日后，我夜夜听见燕子啄窗……
话音未落，天际炸响惊雷。暴雨倾盆而下，众人忙躲进附近的山神庙。泥塑神像脸上淌着雨水，香炉里积着陈年的香灰。妇人从布袋掏出个铁皮药盒，盒盖内侧贴着泛黄的剪报——全是治疗哮喘的偏方。
居士且住。慧明禅师按住她欲倒药丸的手，你可知这病根，还系在城东垃圾场？
妇人药盒跌落，褐色药丸滚进香灰。明心看见她脸色比神案上的供果还要惨白：师父怎知……我每日寅时……
去捡废品。禅师拾起药丸，指尖沾着的香灰簌簌落下，易拉罐、旧报纸、塑料瓶……你踩着露水去，披着星月归，将垃圾场视作藏宝洞。
山神庙漏雨，水滴在妇人发间，汇成细流沿着皱纹蜿蜒。我不偷不抢……她声音尖利如喙，惊飞了檐下的蝙蝠，那些废品扔在那里……
可曾见过拾荒的老妪？禅师忽然问。明心看见妇人瞳孔震颤，仿佛看见索命的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