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有些失望,说:“那好吧,我还是一会儿去表白吧。”
夏里握着水杯的骨节泛白,问那女生,“你要去表白?和顾津南吗?”
“嗯。”女生说:“今天表白的女生估计会很多。”
夏里笑了笑,说:“是吗?”
一群男生喝嗨了,桌子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正单手支着下巴,垂着睨着酒桌上的玻璃瓶,完全没发现身后经过了个人。
她太过安静。
夏里低头,关闭微信界面,然后背着书包回了宾馆。
至此,她的高中生活全部结束。
夏里从国外回来,给叶淑珍办完葬礼后,坐高铁转了个站,去了一趟东洲,因为叶淑珍的去世,夏里心里空荡荡的,她特别想在东洲走走。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的时候,碰到了那位哑巴叔叔,这次以往不同,他身边多了个女人和孩子,女人约莫四十多岁,底层妇人形象,脸上布满了沟壑,岁月的艰辛在她脸上清晰可见,孩子倒是挺可爱的,男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
他们好像是一家四口,互动很温馨。
夏里笑了笑,转身要走时,哑巴老人快速地走到夏里身边,伸手嗯嗯地比划着,那女人牵着孩子过来,给哑巴当翻译,她对夏里说:“他说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夏里淡笑了声,说:“我去国外念书了,这次回来两天,办事。”
哑巴老人继续比划,那女人继续翻译。
女人:“怎么没见顾津南?”
夏里:“叔叔,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呢?”
“不是很合适。”
夏里迟疑了几秒,还是说不出口顾津南已经喜欢上了别人。
哑巴老人着急地比划着双手,这次夏里看懂了他的意思,没等女人翻译,夏里说:“他没那么喜欢我。”
哑巴老人浑浊的双眼看着地面,瘦的只剩下一层皮的双手僵在半空中,思考了好久后,他比划:“孩子,我想和你说些事情,关于顾津南的。”
随后,哑巴老人拿出来手机,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来一张照片,是他和顾津南的合照,俩人在地下室的照片。
从哑巴老人的描述和女人的翻译中,夏里知道顾津南地下室的经历。
顾津南的父亲顾谦是个地道的商人,眼睛里只看得到利益,脑子里只盛下利益,顾津南的母亲,是因为意外怀孕才嫁给顾谦的,她怀孕期间,顾谦风流本性,虽然收敛了很多,但还是多次和别的女人在外暧昧搞一夜情,顾津南的母亲受不了,把顾津南生下后,就提出了离婚,她什么都不要,连在襁褓中的顾津南也不要,净身出户,走的干净。
而顾谦呢,觉着顾津南的存在会影响他公司的股价,是顾家的黑点,所以就没怎么对外宣城顾津南的存在,当时哑巴老人是顾家的一个花草匠,那个时候他身体健康,并不哑巴,能正常说话。
哑巴老人心善,把顾津南当亲生儿子一样照顾,那个时候顾谦公司刚起步,他整日忙公司的事情,并未发现这个哑巴老人给顾津南营造了一个十足温暖且有利成长的的环境,等顾津南两岁的时候,他某次回家,看着哑巴老人和顾津南在院子里嘻嘻哈哈,形同父子,内心的怨恨又快速燃起来。
再后来,顾津南上了幼儿园,也是哑巴老人每日接送,但他上的是贵族幼儿园,即使是来接送孩子的佣人穿着打扮也是很得体的,哑巴老人穿着洗的泛白的外套站在这群接孩子的人中格格不入,时间一久,就有些孩子带头来欺负顾津南,顾津南打了一个有钱人的孩子,害顾谦丢了个重要的项目,他一气之下就把顾津南扔在地下室了,也不许哑巴老人去看他,只让保姆给他去送一日三餐。
时间再久一点,哑巴老人忽然找顾谦辞职,他患上了食道癌,需要做手术,这手术后,他彻底成为了一个哑巴,如果天生是哑巴还好,后天成为了哑巴,他一个男人接受不了,整天浑浑噩噩的随便坐在哪条街道上。
而这时,顾津南在地下室生了一场重病。
这样的丑闻要是闹出明面,顾谦的股票会一路跌停的。
顾谦又重新找到哑巴老人,高价让他照顾津南,但顾津南的生活之处,还是地下室。
起初,哑巴老人不会哑语,顾津南问他:“你为什么不会说话了?”
哑巴老人也只能一个劲儿地摇头,他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抱着顾津南哭。
顾津南伸手擦去哑巴老人眼底的泪,说:“我们一块学手语吧,我会一点,老师教的。”
一老一少,在地下室度过了漫长的无光的日子,直到周教授的出现,顾津南才彻底站在阳光下。
但这件事,给顾津南造成的心理阴影就是:这个世界没一个人爱他,每一个人愿意爱他,别人爱的,是他身上的利益关系,是他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并不是他沾染了航脏东西的灵魂。
因为哑巴老人亲眼目睹了顾津南那段刺骨般痛的经历,所以顾津南总有意无意地避着哑巴老人,但只要哑巴老人一出事,顾津南就会第一个冲出来挡在他面前,相同,顾津南有什么风吹草动,最先慌张的也是哑巴老人。
听到这里,夏里已然泪流满面,顾津南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坏心眼的人,他宽广的心胸容纳了这个世界上对他不该有的航脏。
一个故事讲完,夏里身上抽丝剥茧般的痛。
已经翻过去的那页书,夏里又翻过来,她在那页书上驻留许久,直到眼睛酸痛,她也不舍的翻页。
后来,夏里总是在国外的街头想起来哑巴老人的这番讲述,她好像穿到了过去,亲眼看着那个原本应该一帆风顺的小男孩受苦,吃尽人间疾苦,那暗无天日的地上室,一个哑巴,一个小孩,正在学习手语。
她总是一个人坐在街头,独自消化着那些始终化解不掉的负面情绪。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夏里用大量的学业和工作来麻痹自己,日子久了,她也就没怎么想顾津南了,她以为她成功地忘记了顾津南,直到国内的那次航班事故,夏里才明白顾津南会一辈子刻在她的骨骼里。
那次飞机失事,是国内下午两点钟,M国的时间接近凌晨,那晚,M国下了一场暴雨,暴雨持续很久,夏里躺在床上心烦意乱,久久不能入睡,她翻了个身,按亮手机,趴在床上百无聊赖的玩手机,可当看到国内飞机失事的消息后,夏里身体的血液好像凝固住了似的,她僵在床上,几乎是没任何犹豫的,她给顾津南打了通电话。
这通电话一直没人接,电话快自动挂断时,隔着屏幕传过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喂。”
夏里眼睫一眨,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顾津南没坐那趟航班。
那边又喂了声。
夏里隔着屏幕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顾津南的呼吸声,顾津南似乎是猜到了什么,他没主动挂断这通电话,这不是他的性子,按他平时的性格,撑不到两秒后,就会挂断电话。
最后,是夏里挂断的电话。
可顾津南又打过来,一连打了好几个,夏里看着电话屏幕上的那串熟悉的手机号,显示一会儿,消失,再显示一会儿,这串电话号码像一把钝刀一样,直抵达夏里心脏最深出,来回的摩着她的脉络。
后来,不知道第几个电话自动挂断后,顾津南也不执拗地给夏里打电话了。
暴雨也停歇了,这个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夏里身体缩成一团,把头埋在枕头里,痛哭。
顾津南在接到夏里电话时,已经和秘书通了半小时电话,所以这通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认为是秘书打过来的,他没第一时间接,而是去冰箱里拿了瓶凉饮,喝了口后才慢悠悠地朝手机走过来,等看清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国外的号码时,顾津南慌张地接起来,对方不说话,顾津南就已经猜到对面的人是谁了,他放缓语气,哄人似的,又喂了声,她怕他在国外遇到难事,他怕她在国外被人欺负了,他怕她在国外过的不好,所以,只要她开口说,他就照做。
可最后呢,顾津南没等到夏里开口,等来的只有长时间的系统呼叫的声音,然后电话自动挂断。
他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还是没人接,他不打了,定了机票连夜飞去了国外。
顾津南在清晨见到了夏里,几天没见,她人又消瘦了一圈,眼底的乌青明显,顾津南心疼的不行,可他却擡不动脚,双脚像是被铁链拴在了地面上一样,他不敢过去,他怕她再跑到一个离她更远的地方。
他只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照顾她。
几分钟后,有个男生过来给夏里打招呼,那男生也是中国人,夏里和他并肩走着去上课,用汉语聊着下午的课程。
当时的顾津南,嫉妒到发疯,如果他和夏里没分手,他可以陪他过来留学,那现和夏里并肩走着的,就是他。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那男生弯腰很自然地捡起旁边的塑料瓶,将塑料瓶投进垃圾桶内。
顾津南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夏里和这样的人处对象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想,边境线就是分界线,如果夏里回国,并且还是单身,那他一定不会再放手。
两天两趟航班,又通宵,顾津南这会儿胃疼的站不住,他弯腰捂着胃部,眉头紧皱着,等这股儿胃疼过去。
路过的人问顾津南:“同学,你没事吧?”
顾津南摇摇头,没出声,夏里还没走远,虽然这可能是他自作多情,或许夏里早已经不记得他的声音,但他还是不想再给夏里造成一点困扰。
前面和夏里交谈的男生忽然爽朗地笑了几声,两人似是聊到了某个愉悦的话题,顾津南咬咬后槽牙,起身往回走。
顾津南这次在夏里学校旁边住了三天,确定夏里没遇到难事后,就回国了,回国后,顾津南买了部新手机,办了张新的手机卡,把之前手机上的联系人全部转移到新的手机卡上,而原来的那部手机,成为夏里的专属,无数个深夜里,顾津南机械地把那部手机按亮再按灭,固执的等一条忽然弹出来的电话或者短信,但是他没等到,他被夏里彻底阻隔在她的世界之外。
这么些年,他身边的朋友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唯独顾津南一个人,盯着这些年被夏里拉出来的空白,落寞发呆。
他搞定了大项目,会飞往国外;他有超过两天的空闲时期,会飞往国外;每一个节日,他会飞往国外;她的毕业典礼,他也准时参加。
哪里都还是夏里的影子,可他再也抓不住了。
夏里研三的那个清明节,顾津南早早的去墓园看了夏景安,他在墓地待了很久,他在想夏里会不会回国工作,如果她不回来,他就去国外追人,和她一起在国外生活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不想等夏里回国后,再去追人了,万一她不回来呢。
和徐清麦吃饭那次,顾津南完全是被迟老爷子逼着过去的,那个时候顾津南已经动了脱离顾家和迟家的心思,他想为自己卖命一次,那种被夏里排除在她世界之外的无力感,他不想忍受了。
对他而言,有夏里的世界才是全世界,夏里不在,他就是一副空壳。
徐清麦叽叽喳喳在明柿家具和顾津南说话时,顾津南把玩着手机,脑子里在思考顾迟两家的命脉产业该怎么脱手的好,如果顾迟两家的老人不同意他就这样撒手不管,也可以,但他会把顾迟两家的命脉产业的重心往国外移。
“夏里,给咱这两位客人送点儿水。”明柿服务员的喊叫声打断了顾津南的思绪。
因为服务员说了夏里二字。
顾津南第一反应是撞名了,因为他上周刚从国外回来,夏里上周还在熬夜搞毕业论文呢,不可能是她,饶是这样,顾津南还是擡头往里面看了眼,没看到人,他懒散地收回视线。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先生,天气热,喝点水吧。”
顾津南怔住,他出神的忘了去接夏里递过来的茶水,这五年里,他见过她很多面,但这是他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她面前,他漆黑的眸子里,独独映着夏里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