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时辰,毕竟陨心谷没有白天黑夜,永远是这个样子。他看到叶予尘盘坐在一棵松树脚似乎被地上的干草纠缠住了,长在了一起。他的后背贴着树干,衣服已经腐烂,露出了后背的皮肤,那皮肤明显不正常,好像变了材质,从血肉成为了干巴巴的像木纸一样的东西。而这干纸一样的皮肤,竟然和树干的树皮粘连在了一起,他像是镶嵌在地面与树之间,整个人死气沉沉,仿佛死了很久,尸体已经快速融化进了周围环境中。
这陨心谷腐蚀吸干生命的能力也太强了。
“叶予尘?”
玄湮叫了他一声,可是树干边的叶予尘没有丝毫回应。玄湮蹙着眉梢,他应该是没死的,不然玄湮不会找到他,他身上明明还有活物的能量,但是看他这副样子又实在是不像个活人,搞得玄湮也弄不清楚了。
“叶予尘?”玄湮推了他一眼,他竟然纹丝不动,玄湮索性也不装了,“叶予尘,这可是你自找的,我本来不用来这一趟的,但是我怕非尘上仙万一心软留你一命怎么办?所以只好亲自进来解决你了,正好记无双要吵着闹着要来救你,她不知道她求我来救你,得到的就只有你必死无疑的结果而已,不过这趟来陨心谷也算一箭三雕,解决了你,摸清了非尘那老头的底,还能安慰记无双。”
玄湮的笑容是那样的灿烂和真挚,但是在这灰蒙蒙的陨心谷,却又那样的危险妖冶。他猛然从怀里抽出了一把短刀,这是他为叶予尘准备,他一步一步朝着叶予尘走去,他一定要他死透了,毫无生命痕迹才算完!
就在他的短刀对准叶予尘的脑袋,眼看着就要扎进去的时候,叶予尘那双蒙尘了的眼皮突然间挑起,他居然睁开了双眼,充满恨意与怒意地凝视着玄湮。
“你怎么能这样欺骗记无双!”
他的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他的嘴只是微微张着,如同腹语一般,只是声音无比嘶哑尖锐,已经完全听不出这是叶予尘的声音了。
玄湮眯起了眼睛盯着眼前这个人,他冷冷一笑,“你难道就没有欺骗她吗?比起你们对她的欺骗,我的欺骗简直不值一提。”
“我从来没有欺骗过记无双!”叶予尘道。
玄湮笑了,“你是没有欺骗过她,那非尘上仙呢?叶予尘,你不会到现在还分不清吧?你就是非尘上仙,非尘上仙就是你,你只不过是他的一魂一魄,一个分身罢了,就算你没有之前的记忆,同一个灵魂做的事情,难道还有分别吗?”
“我不是非尘上仙!我是我,我拥有完整的灵魂。”
叶予尘的眼睛从睁开开始就没有动过,没有眨眼,眼珠子也没有晃动,配合着他这具镶嵌在地面上完全不动的身体,有种难以描述的诡异,他的话又是这样的言简意赅且无比坚定,就像是一个邪神的咒语,一瞬间,玄湮觉得自己在拜一座邪神。
“随便你怎么说好了。”玄湮根本不在意,“反正你都要死了,灵魂也会碎在这座山谷之中,你是谁,你有没有完整的灵魂,有什么意义呢?”
叶予尘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在怒意中有一股难掩的痛苦,“你明明答应了记无双带我回去,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在了,记无双会伤心的,你怎么跟她交代呢?”
“人都死到临头了,关心的事情还不少。”玄湮讽刺了他一句,上挑的眼睛带着一抹得意,“我确实答应了记无双带你回去,可是你死了关我什么事情?是非尘上仙将你扔进来的,我只要推到他身上就好了,这么巧妙又绝好的机会,我怎么能错过呢?”
他说着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大,一个诡异又狠厉的笑容绽放在他的脸上,他的刀在一片灰败中闪着耀眼的光芒,他的杀意是那样的明显。
叶予尘看着他,却只是淡淡吐露了一句话:“原来你一点也不爱她。你们都不爱她。”
“你说什么?”玄湮怔了一下,似乎被这句话激怒了,瞪着双眼盯着叶予尘。
“我说你不爱她,你和非尘上仙一样,都是想要利用她,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非尘上仙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你们都是一样的。”
“…………”玄湮猛地掐住了叶予尘的脖子,他的脖子竟然像是树木断裂一样发出“咯吱”的声音,但是玄湮来不及顾及,他死死盯着叶予尘,被激怒的彻底,“你懂什么?你都不知道记无双是什么?她其实跟我一样都是诞生于天地间的器物所化而已,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说爱她?你真是可笑!”
“器物?”叶予尘愣了一下,连带着脑袋都转动了一下,发出咯吱的声音。
“没错。”玄湮松开了他,抬头看着天空,“我们原本诞生于天地间,无拘无束,在天地间畅游,拥有绝对的快乐与自由。结果都是你们这些脑子有病的神仙,一边为了各自利益打架,一边又要开天辟地建立什么三界,谁关心啊?没有三界之前,生灵都死绝了吗?混沌不还是孕育了这么多初始的神兽。你们建立三界就算了,随便你们,但是后来又张口闭口秩序,张口闭口安定的,你们闲的话就去修炼好不好?非要管别人怎么生活?非要每一个生灵都不自由才满意吗?”
“…………”叶予尘没办法回答玄湮的问题,因为这也不是他造成的,比起玄湮的愤怒,他却更关心记无双相关的事情。
“记无双是什么器物?”
玄湮垂眸看了他一眼,冷冷一笑,“我以为你会早点发现呢,毕竟她也算是和你诞生于一个地方吧,都是玉青宫,你也见过她使用万恶之气时候的样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叶予尘瞳孔收缩,隐隐觉得不好。
玄湮却有一种报复后的得意与快感,他故意低下头,压低声音,在叶予尘的耳边轻轻道:“她是万恶之气所化啊,她是天底下最纯净的万恶之气所化,根本没有什么她触碰过恶器被腐蚀身上才会残留万恶之气这样的事情,也没有母亲为她抵挡万恶之气这样的温馨故事,她本人就是最大的恶气聚集地,只是她被封印住了而已。”
“她本人,就是一件恶器啊。”
“…………”
叶予尘的眼睛瞪得巨大,都有一种挣破眼眶的大,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一万种情绪爆发在这双眼睛里,叶予尘竟然在此刻流下了眼泪,是悲伤的眼泪,眼底蕴含着无数的心疼。他还记得记无双跟她说起母亲时候的真挚与痛苦,那种愿意为了复活母亲,都愿意牺牲自己生命的坚定,竟然就是魔王和魔境为她编的一场巨大的骗局。
他能感受到记无双从有记忆以来,被这件事压得喘不过气的样子,她活在对母亲的愧疚之中,活在寻找七恶器的责任之中,她那么多的痛苦与坚持,竟然都是假的,他都不敢相信记无双知道一切的心情会是什么样子的。
他替她先流下了眼泪。
“如果她知道一切,知道自己生活在谎言中的话,她该有多么痛苦啊。”叶予尘无比心痛,眼泪决堤。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魔境,记无双也流下了眼泪,他不知道她已经渡过了最开始的痛苦,他不知道她此刻的流泪,不是为了自己,她是为了担忧叶予尘,担忧身在陨心谷,没有任何消息的叶予尘。
在如此遥远的两个地方,他们都在为彼此流着眼泪,他们二人的心从未如此接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