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预想中的讨价还价并未到来。听筒里先是传来他似是无奈地轻吸一口气,随后一句低沉而温和的歌声,便毫无预兆地淌过千里距离,清晰地萦绕在她耳畔。
「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
他的嗓音并不算多么惊艳,甚至因为刚刚结束训练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意外地贴合这首歌的韵味。
没有伴奏,只有他清唱的旋律和著夜风,在电话线里静静流淌。
他唱得意外地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那份独特的、属于榕城的闲适与离愁,竟被他用这样一种朴素的方式,精准地传递了过来。
「让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温柔————」
唱到这一句时,他的声线里似乎注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温度。沈诺一原本准备继续「刁难」他的心情,不知不觉消散了。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仿佛这样能离那歌声更近一些。
她甚至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生怕一点杂音会惊扰了这份隔著千山万水独属于她的演唱会。
在旁边已经打了热水,还帮沈诺一打了热水的罗晴,拎著两个热水瓶站在不远处看著她,想要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
「余路还要走多久,你牵著我的手————」
电话这头,张晨就靠在校道长椅的椅背上,望著头顶被梧桐枝叶切割开的夜空,继续唱著。
人就是这么奇特,起初或许还有一丝被「逼迫」的窘迫。但唱著唱著,那些关于两人在榕城的记忆碎片,便随著旋律浮现在眼前。
他想起那些年一起等的公交车,一起在育德办板报,一起走过的街道,想起分别时她微红的眼眶,即将北上各自读大学那一晚的柳林堤,想要牵著手走却最终没能办到的小缺憾————嗓音便自然而然地浸染了真实的情感。
一段唱毕,听筒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怎么样,沈评委?鉴定结果?」
张晨的声音传来。
沈诺一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在那边沉默了好半晌后,她更轻柔的声音才传来:「马马虎虎吧。
然而此时张晨那边已经传来了一阵鼓掌的声音。
原来是刚刚他把那里当成了ktv现场忘我歌唱,被路过的人驻足,这年头还没有什么视频博主,大家还没有对此类情形熟视无睹,于是还以为什么校园节目或者行为艺术,再加上听著唱的歌旋律和韵味非常应景,于是个个都不动了,有晚自习归来的学生,有散步的教职工,甚至那些林子里的小情侣,也都被吸引走了出来。
后来众人发现倒也不是表演,而是一个哥们儿在对电话那头忘情歌唱,大家也不是想偷听话语内容,但确实是被这首歌吸引到。
很多人话都不敢多说,屏息倾听欣赏,等到他这算是彻底唱完,眼神扫视过来,看到了面前的人群的时候,大家才纷纷鼓起掌来!
「哥,唱得好哇哥!」
「这是什么歌?有没有名字,好贴切啊!」
「我是外地来读书的,你这首歌让我更喜欢这个城市了!」
面对那些四起的声音,张晨无奈对电话里道:「都怪你,被围观了————」
「啊————对不起,那怎么办啊,你还不快跑?」沈诺一又不是没有听到那边的掌声,路人的评价和搭讪,眼下带入一下,也觉得有些社死。
「正执行战略转移。」张晨匆匆回了一个,然后朝著众鼓掌的人微微的摆了摆手躬了躬身,这才快步走了。
但电话还是没有放下。
等到走远了,张晨拿起话筒,里面才传来听到动静的沈诺一略有些急切的嗓音:「跑掉了吗?」
就跟地下工作者接头一样。
「嗯,」他的声音微喘,又恢复了平稳,然后牵起一丝笑意:「警报解除。沈评委,我这是有加分吧?」
「那就————算你合格。」
停顿一下,和罗晴回到寝室,又来到阳台的她,轻声道:「以后,你要多多唱给我听。」
「好。」
此时分隔两地的两人之间,也只有用这样的承诺,静静听著彼此的心跳,来感受那份温存和美好。
而刚刚张晨逃离的地方,人群渐散,却有两个身影仍伫立在路灯晕开的光圈里。
「他————他不就是军训时站在你旁边的那个张晨吗?」刘苗扯了扯苏仪的衣袖,声音——
里带著发现秘密的雀跃。
苏仪没有回答。她只是望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仿佛那首陌生旋律还在夜风里打著旋儿。
「那是什么歌啊————」刘苗喃喃道,「从来没听过,可真好听。」
是啊,真好听。苏仪在心里轻轻应和。
苏仪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头泛起一丝涟漪。那首歌让她本来坚定大学不谈恋爱的心思,莫名松动了一分。
如果也有一个人,能在这座城市的夜色里,为她唱这样一首歌,陪她走一走那些古老的街巷,是不是————大学四年。
也就不会那么漫长。
有的心情在这样的夜里悸动,而张晨回到大寝室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也有传闻不胫而走。
第二天张晨一个大寝室的室友出门,迎面就遇上了军训时熟识的别系同学。对方一把揽住他肩膀,挤眉弄眼地低声道:「听说你们寝室张晨,还没从跟庄妍月拉歌的劲儿里缓过来呢!昨晚一个人在小树林那边对月抒怀,放声高歌,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都说他唱的那歌,绝了!」
那被拉住的陈亮恍恍惚惚,才反应过来,昨晚张晨莫名晚归,衣角还沾著几片草叶,此子竟是如此豪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