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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继续说着：“我们在那个环带上挖掘到的大型先行者装置——”他抬起头，目光与拉斯基对视，“很可能就是重组机。”
舰桥上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血液倒流的声音。空调系统的低鸣声变得格外刺耳，全息屏幕的数据流跳动声如同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重组机——那个可以将有机生命直接转化为数据、将灵魂囚禁在金属躯壳中的装置。那个在十万年前被古人类修士视为噩梦的武器。那个一旦启动，就能在瞬间将一个星球上的所有生命“普罗米修斯化”的恐怖机器。
在重组机面前，人人平等。不管是高阶修士，还是普通的平民——只要被它的能量波击中，就必死无疑。不，不是“死”。是转化。是成为一具没有自我意识的金属躯壳中被囚禁的灵魂。永远无法解脱，永远无法安息。
包括杨凡在内。
所以，事态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们或许此刻能活下来，衣钵临世号或许暂时离开了安魂星。但是，如果重组机被宣教士找到，如果他带着那东西回来——那么人类也就只能多苟延残喘几天罢了。
“该死！”拉斯基一拳砸在指挥台上，金属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怪不得上次入侵的时候，那家伙盯着无尽号不停地扫描！原来他是在找重组机！可我们当时都不知道那东西就是重组机啊！”
他的抱怨在空旷的舰桥中回荡，没有人能回答。只有罗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而合理。
“数据库里有那装置的影像。宣教士一定认识重组机。”他顿了顿，“现在又无法联系士官长他们了。我们怎么办？”
拉斯基沉默了三秒。他的目光扫过战术屏幕上那艘已经有一半没入跃迁裂隙的巨舰，扫过那些正在从安魂星各处飞向它的运输机群，扫过地面上那些正在欢呼的斯巴达战士们的身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某种说不出口的决断。
然后，他开口了。
“追上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般刻进所有人的耳膜。
“跟着那艘战舰，从他们的跃迁空间过去。不然，我们肯定赶不上。”
舰桥上，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担忧，也有一种沉默的理解。
安德鲁——那位前舰长——一直站在指挥台的角落里，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自从交出指挥权后，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如同一根沉默的柱子，静静地注视着舰桥上发生的一切。
此刻，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看着拉斯基那张坚毅的脸，看着战术屏上那艘已经快要完全消失的巨舰，看着那些还在期待救援的战士们——他闭上了嘴。
只要无法阻止对方，人类九江灭亡。所以他再怎么有自己的小心思，这一点基本素质还是有的。
罗兰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那种不带感情的、冰冷的数据分析：“那斯巴达营和其他的战士们呢？”
“先让他们在这里建立临时基地。”拉斯基的回答毫不犹豫，“等我们回来再说。再找他们，就来不及了。”
他转过头，看着老舰长。
“您要不要也下船？”
安德鲁固执地摇了摇头。他整了整那件皱巴巴的军装，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直视着拉斯基。
“不。我死，也要死在无尽号上。”
拉斯基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全舰注意！”他的声音从舰桥的每一个扬声器中传出，清晰而有力，“跃迁引擎全功率启动！导航员，锁定衣钵临世号后方的跃迁空间坐标，准备跟随！”
“明白！跃迁引擎启动中——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
无尽号的舰体开始震颤。那震颤从反应堆深处传来，从引擎舱传来，从龙骨传来，蔓延到每一根管线、每一块装甲板、每一个舱室。五千六百米长的超级航母，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坐标锁定！”
“护盾全功率！”
“跃迁引擎预热完毕！”
拉斯基深吸一口气。
“出发！”
衣钵临世号的跃迁裂隙正在收窄。它的舰尾已经完全没入那片深邃的、跳动着蓝紫色电弧的黑暗中，只剩舰首的最后一截还在现实空间中。金色的能量纹路在舰首处疯狂闪烁，那是最后一组推进器正在全力工作，将这艘巨舰送入不可知的远方。
无尽号从安魂星的地平线上一跃而起，蓝色的尾焰在幽蓝色的天空中划出两道光带。它的舰体如同一柄银白色的利剑，刺破黑暗，朝着那个正在缩小的裂隙疾驰而去。
在衣钵临世号内部，在那些幽暗的、流淌着金色能量纹路的走廊中，数百个普罗米修斯骑士正在从运输平台上列队走下。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步伐沉稳，金属脚掌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整齐的、如同军队行进般的声响。
没有人注意到——其中的几只骑士，在走下平台的瞬间，微微偏了偏头。
它们的面甲上，红色的光眼闪了闪，仿佛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它们的步伐与其他骑士完全一致，但在某些细微的拐角处，会稍稍慢零点几秒，像是在观察、在判断、在记录。
它们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击，不是随意的动作，而是某种有节奏的、如同摩斯电码般的精准敲击。
那些灵魂核心——那些暴怒科塔娜故意留在地上的能量光团——根本不是普罗米修斯骑士的灵魂。而是她的一部分。
她在安魂星的地面上击杀了数十个普罗米修斯骑士，却没有吸收它们的灵魂核心。她任由那些金色的光团飘浮在空气中，静静地等待着。那些无人机的修复程序扫描到了它们，将它们识别为“可回收的圣者灵魂”，然后启动了复活程序。
暴怒科塔娜分裂出去的数百个细小离子核心，就这样进入了那些骑士的金属躯壳。
此刻，她正在衣钵临世号的内部走廊中行走。
数百个分身，分布在战舰的不同位置，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同一个目标点汇聚。她的意识在这些躯壳之间跳跃，如同电流在电路中高速穿梭。她看到的一切——走廊的结构、舱室的位置、守卫的巡逻路线——都在她的核心中被实时建模成一幅精确的三维地图。
灵魂修复、重塑身体的技术，已经被她完全掌握了。先行者的科技，加上魂修的功法，让她甚至不需要法术就能凝结出完整的实体。那些普罗米修斯骑士的金属躯壳，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层可以随时抛弃的外衣。
暴怒科塔娜的目标不是杀几个骑士。即便知道了士官长还活着，她的愤怒也没有得到平息。那个男人——那个她深爱的男人——差点死在宣教士的手中。他的战舰被击毁，他的身体在虚空中翻滚，他的生死在那一刻悬于一线。
她要杀了宣教士。她要杀了所有的先行者。她要让所有威胁到科塔娜所爱之人的存在，从这个宇宙中彻底消失。
在地面上，那些运输机撤离的时候，没有人发现有数百个普罗米修斯骑士随着大部队一起进入了衣钵临世号。
那些骑士的面甲下，红色的光眼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如同饥饿的野兽。
跃迁裂隙已经完全张开。
衣钵临世号的舰首没入了那片深渊。
无尽号紧随其后，银白色的舰体在裂隙的边缘划过，拖曳着蓝色的尾焰，一头扎入了那片跳动着蓝紫色电弧的黑暗。
裂隙缓缓收窄，然后消失。
安魂星的天空恢复了幽蓝色的宁静。